那一年,朝廷欲对东海动手。
他被父亲秘密派往京城,联络朝中大臣,以求保全。
机缘巧合认识了阿璇。
那时战王府势力还没有被完全分化,阿璇不但是端慧郡主的掌上明珠,更被众星捧月,堪比公主尊贵。
心腹献计。
娶到她,就得到了战王府的支持。
朝廷自不敢再动东海。
他亦一眼看中那明艳热忱的姑娘,于是刻意接近,投其所好,忽远忽近……
终于得到美人心。
年少时的情是炽烈的,
他竟忘了来时路,兴冲冲地写信给父王,让他快想办法与端慧郡主提亲。
而父王派在他身边的心腹为保证万无一失,设局让他赴宴时中了算计。
她为救他,搭上清白。
这一切被端慧郡主发现了。
郡主说他狼子野心,不怀好意,绝不可能把女儿嫁给他,并动用手段,逼得他不得不逃离京城。
再得到她的消息,是她嫁做谢家妇,产下孩儿,郁郁而终。
他以为情缘彻底断绝,也听从父亲安排娶了早年定下婚约的陆家女。
直到五年后的某一天,他听下属禀报有侠女在鼓浪协助百姓筑桥修路……冥冥之中自有无形的线牵引,他突发奇想前去查看,
没想到那侠女竟是他以为早已死去的阿璇。
其后多年,大约是不甘的纠缠。
如今三十年过去了。
太多的人和事搅在中间,
当年的初心早已经比水还淡薄。
……
“您……既然对沧澜王没有感情,为什么您不回京城呢?”
马车上,
陪伴在杨静璇身边的边月忍了许久,实在按捺不住,冲动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嗯?”
杨静璇正看着车外的街景,闻言微讶,轻声失笑,
“傻丫头。”
她竟也冒出点儿倾诉欲,
“我进了东海,又是单枪匹马,哪容得我想留就留,想走就走?”
“他限制您的自由,不让您离开吗?可您不是一直在鼓浪那里,既然限制您的自由,为什么不是把您困在沧澜王府。”
“我不想啊。”
杨静璇淡薄地笑笑,
“他想留下我,我又凭什么听他的……那时候到底年少,动不动想着玉石俱焚。”
她为了来找他问个清楚,与母亲彻底决裂。
到了东海,约见的信送出去,石沉大海,只等到他和陆敏满城披红挂彩的大婚。
那日,她就是坐在那铁铺,从白天等到黑夜。
所有的情在那一瞬被彻底杀死。
那时她是想离开东海,回京城去的,
只是她无法适应东海气候,生了一场重病,流落到鼓浪那个小地方。
那里民风淳朴,
渔民们对她太好。
她于是养着病,带着他们筑桥修路,想让他们过点好日子。
武霆找了去,要将她带回王府。
她怎能愿意?
便以死相逼,武霆投鼠忌器只能退而求其次——
他派兵,把她困在了鼓浪,
并撂下话,如果她不见了,那他会要了那里所有百姓的命。
投鼠忌器的变成了她。
之后几年,武霆一边求她原谅,一边和陆敏生孩子。
渐渐地,
时间磨光了他的耐心,
他不再去求她,只偶尔去看望,每年派人送些东西。
时间也磨平了她的脾气。
鼓浪,她已经习惯了那里的生活,便安静地留在那里。
街市上,小贩叫卖声,客人砍价声交错传来。
杨静璇的眸光逐渐清明,
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手,
“年少任性,总要为自己的任性付出代价,付完了,人也就通透静默了……只是可怜了子明。”
有她这样的母亲,
和一个,那样的父亲。
……
这一场约见,杨静璇不曾藏掖。
很快元月仪那边就知道了。
她照常见东海官员议事,等着那一场“约见”的结果。
两日后入夜,沧澜王前来行馆拜见。
“让子明认祖归宗,继承沧澜王王位,那么东海一切,都由公主做主。”
烛火跳跃,照见武霆眼中的认真,
“这是本王与所有官员达成的协定,最快、最稳妥,如果不走这一条路,公主只能想其他办法解决东海之事。”
“……”
屏风后,元月仪眸子微眯。
这在她的预料之中。
那日杨静璇见过沧澜王后,她叫了边月来问话,大概探听到了一些。
继承爵位,是与皇家的重新捆绑。
他们才能安心放权。
但谢玄朗显然不可能叫他父亲……
“您真是强人所难。”
元月仪无奈道:“明知道我离不开他,把他留在这里做沧澜王,岂不是要我也待在这儿?我这幅身子骨,哪禁得住曜都的海风?
还是,您已经给他选好什么侧妃,侍妾之类的乖巧女子,
等着我这身子骨撑不住,或是一命呜呼后好好服侍他?”
武霆面色大变,“公主言重了,老臣岂敢。”
心里也是狠狠一跳。
他是没有选,可其他官员,乃至是两个兄弟,武庸、武慎,都已经在准备了。
长公主竟如此精明!
元月仪这时又道:“再说了,他也不适应这里,你非把他留下,不是让他给你白眼吗?他那个白眼,王爷感受一次就知道了,
气人得很,几日都吃不下饭。”
她语气轻描淡写,
“王爷就别开这种玩笑了,不过……”
元月仪忽然似笑非笑,
“王爷如果非要他继承爵位,我去说说也不是不行,只怕到时候他一气之下,像料理碧月潭的海贼和外海那几个异族一样……
您说这东海的官员们,是不是得挂满一桅杆。”
噗嗤,
元月仪失笑,
似乎已经看到了那样的场景,
“恐怕一只船都不够挂,您看呢?”
“……”
武霆背脊一紧。
谢玄朗为找元月仪的疯癫,他确实有耳闻。
深度捆绑的前提,是起码谢玄朗能向着东海和武家人。
可就他这段时间几次试探接触……
以前谢玄朗没有失去记忆,态度冷漠,起码保持表面上的客气,最近见了两面,竟是一幅脱缰猛虎不受控制的模样。
这样的一个男人……
武霆缓缓吸气,“公主所言甚是,这件事情是老臣考虑不周,但……恕老臣直言,如若不能让大多数人放心,公主这躺东海的差事,怕是办不下去。”
元月仪颔首,“这个我懂,既然王爷都这么说了,那本宫自然要给王爷面子。”
沧澜王此来,还说到这个份上,已是明确让步。
无非,
就是要朝廷不追究旧事,砍他们好处的时候刀子缓一点。
只要能把东海尽可能多的控制在手中,该让的,她当然会让。
之后数日,
元月仪召徐鹤卿、崔骥,正式展开清查东海。
度也有了明确的规定。
陈年旧账略过、在东海根深蒂固的家族轻放、与陆家有关者重则。
先料理了陆家,其他人和特权,逐步瓦解。
如此,官员们几乎忙的脚不沾地。
元月仪在这风华楼过问进展,查看卷宗,竟也是忙的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不知不觉竟过去了大半个月。
该清理的该清理,该掌控的掌控。
等元月仪能喘口气的时候,发现东海此处已彻底入冬,还下起了大雪。
白绒绒的雪片,牛眼那般大,
飘飘荡荡的,很快院子里就落了厚厚一层。
元月仪站在窗前,身上披着厚披风,狐狸毛领拥在脖颈上。
她才沐浴完,
被熏干的乌发中风披垂,如墨缎一般盖在白色披风上,微凉的风吹在脸上,吹散了元月仪先前的疲惫。
“公主别在窗口站了,小心着凉。”
青提靠近,将窗户关的小了些。
她的伤已经养好了。
最近都伴在元月仪身边。
元月仪“唔”了声,“没想到这东海的雪下的这般豪迈……别处可没见过这样大的雪片……”话锋忽然一转,“他人呢?”
青提当然知道公主问的是谁。
“将军方才回去了。”
元月仪眼睫晃了晃,深深吸了口凉气。
大半个月啊……
准确来说二十三天。
她忙碌公事,懒得理他。
他就安分地,不远不近地陪伴着,
两人竟然也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和谐。
如今公事卸下,元月仪的心里就有些空荡。
“他还没恢复记忆啊。”
这段时间,她没空过问他,边鸿维倒是有心,隔几日就与她禀报一次谢玄朗的情况……说是,恢复情况不太妙,他又不想喝药。
欲言又止的。
元月仪便回了句“不必勉强他”。
所以现在这是,想不起以前了吗?
烦闷又萦绕心头,
元月仪蹙眉,“你去叫他过来。”
话音刚落,她吐出一句“算了”,转身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