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闷闷的泣音,如一只手撕扯着谢玄朗的心。
他连忙转过身,看见她泪流满面,脑海中一片空白,慌了神。
他只是想留住她……
那时看到针笔铺子,忽然想遮去这两道痕迹,随手画了图样给店家。
蒋南说过她最喜欢垂丝茉莉。
他就想,她看到这两样“伤”应该不会那么快走,哪想到会弄哭了她?
“别哭……”
一双大手慌乱地捧起她的脸,粗粝的拇指擦着那些泪花,
可那泪越来越多,
她竟跟个孩子似的大哭起来。
“你为什么想不起?”
“你不想喝药!”
“你不问身边的人。”
“你也不问我!”
“你不跟我说话,你对我冷着脸……”
“你根本不想想起以前的事,你不想要我和孩子了!”
她大声控诉。
热泪仿佛滴在谢玄朗的心口,烫的他浑身发颤。
他慌的不知所措,
“不是那样……我只是一靠近你,一想以前心里就难受……”
“你不用狡辩。”
元月仪再没了好脾气,长久压抑的情绪轰然间爆发出来,
“想不起来就算了,我堂堂公主难道要挂在一棵树上吊死?我回京就休了你另选驸马——”
谢玄朗脑中嗡的一声。
也便是我耐心好,换别的公主早就休了你。
坏了身子我就休了你。
脑海中忽然清晰地响起这么两声。
他猝然握住元月仪的手臂,眼尾泛红,“你想另选谁来做你的驸马?”
元月仪被大力攥疼,
亦被他眼中的阴森吓到,
瞪大眼睛看着他,
“你为什么总把这个字挂在嘴上,你真的在意我吗?”
“我忘了以前,可你不曾忘记,你为什么不能多来哄哄我……你还要休我……口口声声我欺负你,到底谁在欺负谁?”
男人双眼逐渐赤红,
字字句句,竟也是控诉。
元月仪有瞬间呆滞,
她……这段时间是不怎么主动过。
每次稍稍主动,碰个钉子立即回头,多一点耐心都没有。
不是她不想哄,
只是早已习惯了无论做什么都有回应,忽然对方的温柔变成了冷脸,变成了难以捉摸的抗拒,她便也不知该如何去哄,
只能观望、等待。
他原来也为这个不满?
他,有在等她哄吗?
泪雾里,男人的脸变得模糊,看不见这段日子的冰冷和陌生,轮廓却还是记忆中的样子。
她心头一阵阵揪疼,忽然踮起脚尖吻上他。
“我不欺负你,这样哄你,可行吗?”
她贴着他的唇低语,
被勾住的男人豁地背脊僵直,
下一瞬,铁一样的手臂箍着那身前的人嵌在怀中。
脑海中诸多画面、诸多声音乱窜。
谢玄朗头脑涨的发痛,好像一下子涌入很多东西,激的他止不住地眩晕。
他抱紧了怀中人,无助又茫然间,许多本能被唤醒。
元月仪踉跄地后退,脚跟撞到身后的脚踏,朝后跌去。
男人揽着她,
厚厚的,滚着毛圈的披风被无情丢出去,
轻软的寝裙不耐磋磨,
元月仪双手握拳,推他,锤他,掐住男人肩膀,气喘吁吁。
“混、混账!”
“你都忘了,你又不是他!”
“不要——”
可花开正艳,箭在弦上。
男人在她耳畔哑声细语。
“乖。”
那醇厚如烈酒的声音灌进耳中,
元月仪身子猝然一颤,染上湿意的眼睫飞快忽闪,瞪大眼睛看着谢玄朗。
“我的公主。”
他落下极致缠绵的吻,抱紧她。
外面风一缕更比一缕寒烈,雪越来越大。
床边柜上蜡泪一串串,落下极不规则的纹路,
跳动的烛光下,
地上狼藉,榻内缠绵。
男人粗粝的大手叩着妻子玉一般的皓腕,手背上的茉莉,好似在迎着微风一荡一荡,活了。
“他们在看着……”
元月仪摇着下唇,
两人身边围了一圈的木雕,现在就在视线里摇来晃去,好像许多个自己正在看着这一场乱来,
而抱着她的男人不语。
后来,元月仪顾不上管那些木雕们看不看。
只看着窗外从暗沉到灰白。
她想饿狼苏醒大约如此吧。
可他到底想起了没?
倦意极浓,元月仪终于撑不住疲惫,睡着了。
梦里,她回到了京城,回到了长公主府。
凤凰楼高床软枕,
她懒洋洋趴在锦绣被褥里,凛冬时节,丈夫的身子像个火炉,窝在他怀中,外头的凉风一丝都冷不到她,实在舒服。
她贪恋那怀抱的温度,紧贴着,弯着唇角一场好眠。
迷蒙着眼睛醒来时,却觉美梦成真,还真睡在那熟悉的怀抱里?
元月仪发了会儿呆。
睡着前的凌乱记忆不讲道理地冲进了脑海中。
她咬了咬唇,
一点一点,小心地在那温暖的怀抱里翻了个身,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男人线条明利的下颌,
往下,喉结鼓起,左侧两个指甲盖大小的可爱红痕,
再往下,蜜色肌理是绝对力与美的结合,细碎的旧伤疤更添狂野和危险。
元月仪脸颊微红,挪开视线。
以前再怎么,事后总会更衣再睡,这次真是……
不对,
以前多是谢玄朗善后。
这一回没有,他还没想起那十年?
元月仪紧紧抿住唇,眼角余光看到他肌肉鼓起的手臂之后,满地凌乱的狼藉,
蜡烛早已经灭了。
外头白中泛着灰,也不知是白日还是黑夜,不知雪停了没有……
元月仪心情复杂莫测,身心皆有些凉意。
沉默地躺了片刻,她抓起他箍在自己腰间的手,拽了被子裹在身上,坐起了身。
男人被这一拉扰醒,微眯着眼看了她片刻,神思一点点回笼,一把拉过被角盖着自己的腰,也坐起了身。
英武的身子挡去本就灰沉的光线,
床内瞬间黑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