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娘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沉甸甸的蓝布包,连一刻都不敢耽搁,跌跌撞撞地穿过街巷,直奔京城里最有名气的回春堂。
她几乎是把身上所有的铜板都拍在了柜台上,才求来了一位坐堂的老大夫。
大夫提着药箱,跟着王大娘去了牢房外头临时安置的偏房。
王家佑被抬在一张破木板床上,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般瘫在那里。大夫掀开他胸前被血水浸透的破布衣裳,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伤……太重了。”
大夫一边用布条给他固定胸口,一边摇着头叹息,
“胸前肋骨断了两根,左手手指也折了三根,最要命的是内伤极重,五脏六腑都受了震荡。必须得用最好的伤药,再静养个把月,否则这辈子都别想下床走路了。”
听到“断了两根肋骨”、“折了三根手指”,王大娘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
可她没有流泪,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经历了大半辈子的苦日子,她早就把眼泪熬干了。
她站在床边,目光死死盯着床上那个连呼吸都微弱不堪的男人,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你是被赵瓶那个新相好给打的?”
床上的人没有动静。
王大娘继续问,语气像是在问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你真的去当贼了吗?”
王家佑根本回不了话,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闷响,像是濒死的老狗在哀鸣。
他艰难地睁开肿成一条缝的眼睛,看了王大娘一眼,又绝望地闭上了。
王大娘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个儿子,算是彻底废了。
可那又怎样呢?王家就这么一根独苗,她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得把他拉回来。
她的目光穿过破旧的窗棂,望向镇南侯府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算计。
孟娇儿现在能赚钱了,三十两银子眼都不眨就掏出来了。
更重要的是,她如今在侯府里,认识那么多达官贵人。
只要能把孟娇儿牢牢拴在自己儿子身边,让她继续给王家当牛做马、出钱出力,老王家就还有救!
王大娘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可她不知道,孟娇儿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拿捏的村姑了。
此时的孟娇儿,正坐在凌府内院的房间里,借着烛光翻看一本医书。
她最近身体大好,面色红润,整个人透着一股由内而外的清透与生机。
晚膳过后,她敲开了凌医正书房的门。
“干爹,我最近觉得身子轻快了许多,不知师傅什么时候回侯府?侯爷那条腿,还能治好吗?”孟娇儿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关切。
凌医正放下手中的笔,看着她,温和地点了点头:
“明日我会和你师傅一起去侯府,侯爷的腿疾到了关键时候,需要我亲自施针,你同我一起回去便是。”
说到这里,凌医正的神色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他看着孟娇儿,语重心长地说:“娇儿,最近外面好些男子盯着你,你千万要记住,别动心。你身子特殊,不能动情。”
“啊?不能动情?”孟娇儿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是的,不能嫁人。”
凌医正叹了口气,他知道这个要求对一个正值芳华的姑娘来说有多么残忍,
“你师傅应该和你说过,你体内的药露十分珍贵。一旦破身,药效全无。侯爷那条命,需要的就是这个药引子。”
让一个姑娘不要喜欢男子、不要嫁人,这实在是违反常理、甚至有些残酷的事。
可凌医正没有别的办法,侯爷的腿疾关乎镇南侯府的存亡,而孟娇儿,是唯一的希望。
孟娇儿沉默了片刻,随即轻轻点了点头,眼神清明而坚定:“娇儿守着便是。”
她不在乎那些世俗的眼光,也不在乎能不能嫁人。
她只知道,是干爹和师傅把她从泥潭里拉了出来,给了她新生。
这份恩情,她愿意用一辈子来还。
门外的凌远,恰好听到了这番对话。
他原本只是路过,却被“药引子”三个字钉在了原地。
他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孟娇儿这个干妹妹,竟然就是一味药引子?以人为药?怎么用?是取肉、取血,还是……
凌远本就是医痴,对天下奇药有着近乎疯狂的痴迷。
此刻,他对孟娇儿的身体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在他眼里,孟娇儿不再是一个活生生的姑娘,而是一个移动的、活生生的药人!
他好想马上就去研究,去探究她体内那神奇的药露究竟是如何生成的。
可是……孟娇儿明天就要进侯府了。侯府守卫森严,他一个凌家子弟,怎么可能随便靠近她的房间?
凌远在门外急得抓耳挠腮,脑子里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他咬了咬牙,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等夜深人静,他就去一探孟娇儿的房间!
他一定要搞清楚,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夜色渐深,凌府内院渐渐安静下来。孟娇儿吹灭了烛火,躺在床上,呼吸渐渐平稳。
她不知道,在隔壁的阴影里,一双充满狂热与探究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的窗户。
而远在牢房外的偏房里,王大娘也吹灭了灯。
她躺在冰冷的稻草上,脑子里全是如何把孟娇儿重新绑回王家的计划。
这一夜,有人心怀算计,有人心怀狂热,有人心怀绝望。
子夜时分,凌府内院万籁俱寂,连平日里偶尔响起的更漏声都仿佛被浓重的夜色吞噬了。
凌远像一道幽灵般,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孟娇儿的院子外头。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巧的竹管,无色无味,只要顺着窗缝吹进去,管保屋里的人睡得比死猪还沉。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竹管抵在窗棂的缝隙上,轻轻一吹。
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便如游丝般钻进了屋内。
不过片刻,屋内便没了半点动静。
凌远蹑手蹑脚地推开虚掩的房门,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看到了躺在床上、呼吸均匀的孟娇儿。她睡得很沉,毫无防备,像一朵静静绽放的白莲。
凌远的心跳得像擂鼓一样,他咽了一口唾沫,颤抖着伸出手,搭上了孟娇儿的手腕。
两根手指刚一触碰到她温凉的肌肤,凌远的瞳孔便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脉象……”他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太怪了!
她的脉搏初摸上去平稳和缓,如同常人一般,可若是静下心来细探,便会发现那脉象之下,竟藏着一股极其细微、却又连绵不绝的暗流。那暗流不像是气血运行,倒像是某种活物在她经脉中游走,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生机。
“父亲说的药露,到底是什么?”凌远的大脑飞速运转着,医痴的狂热让他暂时忘记了恐惧。
是她的血吗?
他盯着孟娇儿白皙如玉的脖颈,那里有一根细细的青色血管在皮肤下若隐若现。他好想拿银针扎进去,好想看看那血管里流出来的,究竟是鲜红的血,还是散发着异香的药露!
药人的几种形成之法,在他脑海中一一闪过。
有以毒物喂养、以蛊虫入体的“毒人”;有自幼服用奇药、以血肉为炉鼎的“药炉”;还有以秘法将灵药之种植入体内、以心血浇灌的“活药”……
可是,都不对!
孟娇儿身上的气息,既没有毒人的阴寒,也没有药炉的浊气,更没有活药的腥甜。她整个人干净得像一捧初雪,可那股奇异的药力,却像是从她的骨缝里、从她的魂魄深处渗出来的。
“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凌远喃喃自语,眼神越来越亮,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他好想放点她的血!哪怕只是一滴,他也想知道那药露究竟是什么味道!
他好想割她一块肉!哪怕只是指甲盖大小,他也想放在舌尖上尝一尝,看看能不能尝出那药露的端倪!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向腰间的匕首,指尖已经触到了冰冷的刀柄。
可就在这时,他脑海中忽然闪过父亲凌医正那张严厉的脸,以及那句“侯爷那条命,需要的就是这个药引子”。
凌远的手猛地僵住了。
他不能动她!
如果孟娇儿真的是侯爷的药引,那他今晚若是伤了她的身体、损了她的药性,父亲绝不会放过他!到时候,别说研究药人了,他这条小命都得搭进去!
凌远死死咬着牙,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盯着孟娇儿那张毫无防备的脸,眼神里交织着狂热、挣扎与不甘。
最终,他缓缓松开了握着匕首的手。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不能动刀放血,那就只能从脉象上入手了。
他重新将手指搭在孟娇儿的手腕上,闭上眼睛,全神贯注地感受着那股奇异的脉象,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线索。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的脸上,将他那张因兴奋而扭曲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不知道,自己今晚的这番举动,已经为日后埋下了一颗足以毁掉一切的种子。
而躺在床上的孟娇儿,依旧沉沉地睡着,对这一切浑然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