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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波阁的书房里，沈宴清坐在沈昭宁对面，两兄弟隔着半张桌案，一个坐轮椅，一个坐椅子，面对面。
沈昭宁手边搁着药碗，喝了一半，还剩半碗泛着药味的温汤。
沈宴清没有绕弯子，开口时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
“哥，我得说清楚，娇儿我愿意让她给你治病，但你不能把她当成一件治病的器具。”
“你愿意？她本来就是与我签的契，不是你！什么时候是你愿意她来给我治病。”沈昭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把药碗端起来喝完，放下，碗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娇儿不是你的人，你应该比我清楚！”
“哥，你什么意思，难道签的契是你的，娇儿就是你的人吗？”沈宴清握紧了拳头。
“她属于她自己！但是她是能帮我治病的药人，又不仅是药人，这点宴清你应该知道，她体质特殊！也是你大哥我唯一的希望！”沈昭宁说
沈宴清往后靠了靠，手指搭在膝头上：“大哥，我喜欢娇儿，很喜欢，很喜欢！我看你握着她的手，那个眼神，不像看能救你命的东西，你对她....”
沈昭宁沉默了片刻：“她就是救命的东西。我的腿是她给的知觉，我的命是她续的。你若让我说她只是一个寻常丫鬟，我做不到。”
沈宴清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你喜欢她吗？”
沈昭宁的手指停在轮椅扶手上，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
沈宴清没有等他回答，直接接了下一句：“我喜欢她。你治腿我不会拦，我也会守在旁边看着你治。”
沈昭宁看着弟弟，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你怕我对她做什么？孙神医他们都在呢！我能做什么？”
沈宴清站起来走到窗前，推了推窗缝让风吹进来：“我嫉妒每一个待在她身边的男人。”
沈昭宁没有再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既然你认定了她，我不会跟你争。但我的腿，得靠她才能好。”
沈宴清转过身，隔着半间屋子看着他：“那就说定了。治腿是你的事，护她是我来。”
凌医正和孙神医在场的时候，沈昭宁和孟娇儿之间的治疗已经改成了隔日一次。
凌医正摊开一张新画的人体经脉图，指着图上几条线路，说每次取指尖血适量调制药浴汤剂，由药力引导血液中的生机渗入受损的经脉，逐步修复断裂的经络。
“这个过程需要两个人离得很近，”凌医正没有抬头，“药浴的蒸汽要把药性带进皮肤，不能隔着远。”
沈宴清坐在墙角，“我就在旁边。”凌医正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写方子。
治疗的时候，沈昭宁坐在特制的药浴桶里，水汽蒸得满屋子都是白雾。
孟娇儿坐在桶边，指尖被银针扎破，滴几滴血进浴汤里，然后把手放进水面之下，让药力顺着她指尖的血一同渗入水中。
沈宴清就坐在几步开外的椅子上，膝盖上搁着一本书，一页都没翻。
他目光落在两个人交叠在水面的指尖上。
沈昭宁有时候会闭着眼靠在桶壁上，偶尔会低低说一两句什么，孟娇儿便侧过头去听。
这时候沈宴清就会把手里的书页捏出一道浅浅的折痕，但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出声打断。
有一次沈昭宁的脚趾在水里轻轻动了一下，那是他多年来第一次能在水中控制自己的脚趾。
他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向孟娇儿：“娇儿，它能动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着的、几乎不敢承认的惊喜。
孟娇儿还没来得及开口，沈宴清先站了起来，走到桶边低头看了他一眼：“哥，动一动是好事，你先别太激动，药效还没过。”
他说话的时候手轻轻搭在孟娇儿肩头，把她往后带了半步，像是怕她被桶沿的水汽烫到似的。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把那点笑意收了回去，没有再说什么。
王雨来抱着暖炉坐在廊下晒太阳，如意蹲在旁边剥橘子。
王雨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二哥哥很喜欢孟娇儿吧？”
如意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你怎么看出来的？”王
雨来笑了一声，把暖炉往怀里拢了拢：“非常明显，二表哥走路的时候眼睛往哪边看，说话的时候身子往哪边偏，就连站都站得比别人离娇儿姑娘近半尺。”
如意把橘子瓣塞进嘴里嚼了嚼：“本来以为就我一个人知道，没想到你也看出来了。”
王雨晴蹲在旁边捡橘子皮玩，听见姐姐们的话仰起头：“像庄子里庄头牵牛那样吗？”
王雨来笑着拍了拍她的头：“差不多。”
王雨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叠橘子皮，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廊下的风轻轻的，把橘子皮的清香吹散在日光里，像一层薄薄的金粉落在青石板上，风再起时又被吹远了。
王雨来靠在廊柱上看着远处那扇紧闭的门，没有再说话。
如意把剥好的橘子递了一瓣给她，她接过来放进嘴里慢慢嚼着，酸味在舌尖上化开，微微皱了皱眉，又笑了一下。
孟娇儿夹在两兄弟之间，能感觉到那种无形的压力一层层围过来。
她给侯爷治腿的时候，侯爷看她的眼神带着一种近乎依赖的温和，像是看她的时候能看到站起来的希望。
而她抬起头余光扫到墙角，永远能看到沈宴清坐在那里，视线像一张铺开的网，不紧不慢地拢着她每一次伸向水面的指尖。
她有时候会觉得喘不过气，可她又说不清自己究竟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指尖被药水泡得微微泛白的皮肤，水汽氤氲间，她的轮廓在水面微微颤动，像一枚被风吹得轻轻打转的叶子，既没有被卷走，也没有被放下。
她抬起头又看了一眼沈宴清，他刚好在看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谁都没有说话，沈宴清低下头翻了一页那本始终没看进去的书，翻页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轻轻响了一下，随即又被蒸汽的翻涌声盖了过去。
孟娇儿把目光移回水面，把手往水里又沉了沉，指尖触到沈昭宁肩胛处那块被药水泡得温热的皮肤，像碰到一块被溪水冲刷了很久、终于被阳光晒暖了的石头。
她没有缩手，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握紧了一下手指，像是在触一片不大确信是否能落脚的岸边。
水汽慢慢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闭上眼等了一会儿才再睁开，水面上的雾气已经散了一层，隔着那层薄薄的白，她看见两双眼睛同时望着她
一双温和沉默，一双炽热而克制。
她低下头，轻轻呼出一口气，孟娇儿很是郁闷，她只觉得自己很不喜欢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