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培在许香瑶床边有滋没味地哭了一气,问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又想起许香琼来。
这时大夫已经出去了,他便恨恨问道:“那个孽障呢?关在哪里了?!有辱门楣的东西,早知道就该打死她!”
“老爷的确该去看看三姑娘。”张妈妈道,“她刺伤了二小姐之后,就失了神志。不但见人就打,”嘴里更是说些有天没日的话。底下的人实在没办法,才将她捆了,又堵了嘴。如今就在厢房里头,着人看着呢。”
张妈妈是冯氏的心腹,在许培跟前自然也是有脸的。
这些事她自然做得了主,也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妥的。
许培气势汹汹地走向厢房,将门踹开。
厢房里掌着灯,却是冒着黑烟的松节油灯。
许培被呛了一下,使劲咳嗽了一通。
方才的气势,不觉已消了一半。
许香琼被捆得结结实实,嘴也被堵着。
可她并不安分,拼命挣扎着,手上、胳膊上都磨出了血痕。
她的身子紧绷如弓弦,一双眼睛尤其亮,亮得吓人。死死盯着许培,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我要问她话!”许培喘着粗气说,“别堵着她的嘴。”
一个粗笨的婆子上前,将堵在许香琼嘴上的布卷拿了下来。
几乎同时,许香琼便开始疯狂的嚎叫。
她不骂,也不说,就是直着嗓子,死命的嚎,仿佛要用自己的嚎叫声杀了所有人。
那声音,无比的尖利和疯癫,听得人头皮发麻,毛骨悚然!
“闭嘴!你疯了吗?!”许培本就一肚子火,被许香琼的声音刺激得更是怒不可遏,冲上去甩了许香琼两个嘴巴。
可是许香琼竟然直挺挺的不躲,依旧死死盯着许培,尖声嚎叫。
许培终于受不了了,他捂着耳朵叫道:“够了,堵上她的嘴!死死堵住!”
“老爷,三姑娘一直这么叫唤,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看管许香琼的婆子说,“要不然您叫大夫过来瞧瞧,她怕是真的失心疯了。”
许香琼的样子很不对劲,正常人是不会这样的,只有心痛得发狂的人才会这个样子。
“都是她自找的!疯了便疯了!免得她到时候胡说八道。”许培气哼哼地说。
是的,许香琼是因为周琨被杀才疯的。
如果她神志还清醒,一定会指认许香瑶。
因为她已经没什么可顾忌的了,吴姨娘死了,周琨也死了,她在这个家,本也活不下去。
许培嘴里嘟囔着“家门不幸,家门不幸”,走出了厢房。
“老爷,要不您去那边儿瞧瞧?”管家一直跟在许培身后,“被杀死的那个,还在芙蓉居外头放着呢。”
许培稍微踌躇了一下,但还是迈开了腿。
毕竟如今他是这家里主事的人,不去看看,实在说不过去。
周琨的尸体被放在门板上,盖着白布。
管家上前将白布揭开,小厮提着灯笼在一旁照着。
夜风微微,灯影晃动,露出周琨那张死不瞑目的脸,唇边的血污已经干涸,血腥气渗在夜风中,吹打不散。
许培顿时吓得腿软,一边别过脸去,一边连声说:“快盖上!快盖上!”
“老爷您看……”管家还想说什。
许培道:“我不看!我不看!啊哟,快些扶我回去!明早报官便是。”
作为一家之主,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只知道瞪着两个蛤蟆眼看了一圈,说些无关痛痒的话,仅此而已。
这就是许培的能为,一个窝囊废柴!
许蚁回到了锦屏苑,这里的人也一个个的心有余悸。
许蚁叫她们都散了,只让明霞跟着进了屋。
明霞不用吩咐,便打来了清水给许蚁洗脸净手。
等一切都收拾停当了,许蚁方才问她:“你还愿意为我做事吗?”
“奴婢愿意的。”明霞的语气很平静,态度却依然坚决。
这倒让许蚁生出几分意外:“周琨死了,二小姐伤了,三小姐疯了,往后更不知还有怎样的牵连。你不怕?”
“奴婢不怕。”明霞的手握紧又松开,“奴婢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一切都听大小姐的吩咐。”
“哪怕我让你做的事干系人命,”许蚁看着她,“你不怕吗?”
“怕也会做。”明霞答得很痛快。
“为什么?为什么你对我这样死心塌地?”许蚁问,“你难道不觉得我是个坏人?”
“大小姐刚回府的时候,我就听见继母她们议论。说大小姐命不好,克死了父母,才被寄养在外头。”明霞垂下头,轻声道,“可我知道,不是这么回事。我也是打小儿就没了娘,也常有人说是我克死了她。后来继母嫁给了我爹,她常拿这个来骂我。
有一天我就问她,你说我克死了我娘,可我娘若不死,你如何嫁给我爹?我爹什么都听你的,家里的钱也都归你管。我克死了我娘,却让你享了福,那是不是该说我旺你?
你若承认是我克死了我娘,就得承认我旺你。你若不承认我旺你,那你就别说是我克死了我娘。
夫人把大小姐接回来,却不是真心善待。明明如今他们的荣华富贵,都是先老爷和夫人给的。他们受着人的大恩,却要抹黑恩人留下的唯一骨血,说一句忘恩负义也不为过。
我知道今天的事和大小姐有关,但我只佩服你的手段,不觉得你这样是心狠手辣。仇就是仇,恨就是恨,不会因为当年姑娘太小不知情,更不会因为过了多少年就不算数。
姑娘这般执意决绝报仇,也一定是为了报如海之恩。否则大可以装作表面上和气,得过且过罢了。”
许蚁听着明霞的话,唇角渐渐弯起:“我原想着让你去做这件事,事后你必然有所察觉,若你因此不愿留在我身边,那也没什么,我会想法子还你个自由身,也算是回报你替我做事的酬劳。我也不怕你把这件事说出去,因为毕竟你也参与其中,说出去对你一点好处也没有。
可我没想到,你竟然这般懂我。我这个人,把报恩和报仇看得一样要紧,我活着,也只为这两件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