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上新的黄道吉日。
况议一大清早就出现在溪城最大一家供销社办公室里,笑着嘱咐营业员,今天一定要对顾客摆出十万分耐心,不能随意辱骂顾客。
况议他娘为支持儿子事业,拉了一大批相熟的老姐妹儿们,大清早就在供销社门口排队当托。
众人都在恭维况议她娘,左一句婶子你以后要享福喽,右一句婶子你生了个好儿子。
老婶子内心十分欢腾,她听好大儿况议说起过,只要这次事情办好,把销量给拽上去,年中大评比奖金肯定稳了,说不定还有机会往上升一升。
就在这时,供销社里传来一阵哇哇大叫。
两名大娘骂骂咧咧从里面跑出来,一人捂着脸大声嚷嚷,“啊哟羞死个人了,这供销社咋卖这么不正经的衣服?”
“什么什么?”一众吃瓜群众纷纷好奇向内张望。
有的嘴快急忙问道,“大娘,卖什么东西羞死个人。”
“你们快自己进去看看吧,这供销社不正经啊,尽搞些伤风败俗的玩意儿。”
“就是就是,那不是解放前那些窑姐儿穿的旗袍么?虽然款式看上去保守许多,但领子低扣子紧,穿在大姑娘小媳妇身上肯定紧绷绷的。啊呀,我老婆子简直没脸说了。”
“你们自己去看吧。”
“啥旗袍?”
供销社两名售货员,此时身上就穿着那款改良旗袍。
说实话,衣服穿俩人身上还蛮漂亮修身,尤其左首那个才生完娃不久的小媳妇,穿着那款粉色旗袍,其实相当不错……
但群众很容易被带动情绪,尤其两位大妈哇哇大叫什么“伤风化啊,实在没眼看”啥的,嚷嚷着“打倒资产阶级情调”。
其他人就算心底觉得这衣服穿售货员身上挺好看,嘴上也不敢乱讲。
好些大姑娘小媳妇都捂着脸跑开。
大妈们嚷嚷着“卖给窑姐儿穿的”,谁还敢在这排队买呀!
人人都觉得膈应。
而与此同时,同样的事也不停发生在城乡附近的另几家供销社外。
况议没想到,自己一心一意从霓裳搞来的最新款服饰,竟会遇冷,一时自己都没想明白怎么回事。
他急忙从办公室出来,跑到供销社门口,可惜任他巧舌如簧那些大姨大妈们就是不买账,还把两名穿旗袍销货的销售员给搞哭了,跺着脚跑走。
况议脸色铁青,阴沉地几乎能滴出血,“去查查看,这些人是不是霓裳派来捣乱。”
如果是,他会毫不容情让治安大队把霓裳这该死的小店给查封!
“况副主任,总局电话。”
况议皱皱眉头,急忙回办公室接电话。
岂料一拿起听筒,电话那头就传来一连串喷。
“你怎么回事?省里工商部门接到举报了。说你们供销社搞恶意竞争,刻意打压霓裳代加工点,并抄袭他们的老款作品,有没有这回事?”
况议脑袋嗡一下炸了。
他还想狡辩,电话那头根本不给他说话机会。
“对方把代加工点负责人老黄的供词给提交上去了。能证明你当时动用非法手段,涉嫌威逼利诱。”
“人家霓裳还请了代表律师过去谈。律师你懂的哇,条条框框先给你列举。说什么现在国家正大力提倡改革开放,要保护个体工商户合法经营,并要求工商部门严肃对待你这样的非法恶意竞争活动。”
“况议你真是有才啊!啊?才上任没两三年,就给总社搞了发大的!总社真该谢谢你了!今天报纸都登出来了。”
“什,什么报纸?”况议脑子乱成一团浆糊,几乎抓不住领导嘴里的重点。
总社领导拍桌大吼,哇哇狂喷,“你还在梦游呢?啊?你得罪什么人了呀。人家一套组合拳下来,你丫啥都不知道啊。”
“你去买份报纸快看看吧!报纸说你们供销社服务态度差,营业员个个跟大爷一样。不是天天在柜台后打毛线,就是喝茶看报纸!”
“说国家是养了一批蛀虫!就这还不思进取,阻碍别的店经营,动不动就搞非法恶意竞争。说你们是自己不好也见不得别人好,是典型的恶意嫉妒嘴脸。”
况议手哆嗦的电话都没拿稳,一下瘫坐在地。
电话听筒无力垂落,随着电话线左摇右晃。
“主任,现在怎么办?外面又来了好几个大妈,指着咱店里的新衣服就大骂伤风败俗,要不先把货下架再说?”
况议只觉心脏砰砰狂跳,像是马上就要跳出胸口。
“主任,您母亲跟几位大妈争吵,突然晕过去了。”
况议脑子里像被一道电波击中,各种声音汇聚成杂乱一团。
报纸,对,报纸!他得先去买份报纸看看。
这夏然还真是厉害。他带人打压小加工点,事情已发生一个多月了。
这么多天下来,况议其实一直在等夏然打电话服软谈合作。
没想到她一直没任何动静,结果到今天陡然爆发。
真是小瞧这心狠手毒的女人。
不动则已,一动一鸣惊人。
况议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供销社大门的,等他哆嗦着手,从报摊买来报纸,一目十行看到最后一行,转载自省报,几乎整个人要晕厥过去。
夏然真狠。
一个女人竟能狠毒成这样?
什么事不能好好商量?明明坐下谈谈,就能双方受益。
结果又到省工商举报,又去省报投读者来信,这手段非得上纲上线到这种程度,她这是想搞到两败俱伤?
况议失控般嚎叫一声,报摊老头瞪大眼睛,一脸防备瞪着,差点没被他吓死。
下一秒,况议直挺挺倒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与此同时,霓裳今日主打新推的香洲风蝙蝠衫,配套改良碎花百褶裙与高腰款一字裙,齐齐卖断货。
蒲月珍在巷口小卖部接听电话,边听边记,听筒那头传来方珂激动的叫声。
“老郑那边还得继续加大生产,照这势头,这一季销量根本不用愁了。”
“哦对了,那家伙晕倒在报摊,被人紧急送医院去了。等明天这时,我再给你们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