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如此而已么?”贺锦堂似乎有些不大相信,“我见你对他的嘱咐倒好像比对你父亲还多几分乖巧老实似的。”
“嗯,因为他比我父亲啰嗦千倍万倍,我父亲的话我不听便不听,他那我没辙。
但这位范大人却有一身酸书生的大道理,喋喋不休,说上三天三夜好像都说不完。
与其听他啰嗦,倒不如嘴上嗯啊应着,反正他两三年才露一次面,我何苦跟自己的耳朵过不去!”谢燕一想到范景麟的那些大道理,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如此看来,这位范大人也算是‘抛砖引玉’,半路捡了个‘恩情’,给自己换了个仕途上的依仗,倒也是个划算的买卖。”贺锦堂听了谢燕的话,点了点头,“想必这一次任满回京,特意登门拜访,应该是希望能够更进一步。
你竟然不介意他借着一份本没有的恩情,这么一直沾着昭德郡王府的光,在你面前指点说教,县主这份心胸,着实令贺某敬佩。”
谢燕哪能听不出来贺锦堂这话里的讽刺之意,她撇撇嘴:“不然呢?我当时被淹了个半死,只在昏死过去之前隐约瞧见了那个扎进水中向我游过来的人影,根本连模样都没有看清就没了意识。
等再醒过来,所有跟着管事去寻我的下人都亲眼看到是范景麟救了我,你要我说什么?说我的救命恩人不是他,另有其人,虽然我也不知道那人是谁,为什么把我捞出来就扔河边了,但是范景麟的人情无论如何我不能领?
你猜别人除了会觉得我这个名声在外的灾星,不光克人,还薄情寡义之外,有谁会信我?”
贺锦堂一愣,眉头拢了拢,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出神。
谢燕没有留意到他那一刹那的神色变化,自顾自说道:“若我父亲是个位高权重之人,就像你那义父一般,那这事自然不能记成一笔糊涂账。
但我父亲不过一个闲散王爷,远离朝堂,毫无野心。
而范大人这么多年来,除了在我面前会唠叨几句规矩长规矩短的话之外,倒也从来没有向我父亲开口提过任何要求,倒也有几分文人的气节在。
既然如此,那便不必过多纠结,日后仕途高低也都是他自己的造化,我们昭德郡王府并不能帮衬上什么。”
贺锦堂的目光在谢燕身上巡睃,带着几分若有所思,但他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时候不早了,明日要尽早启程,县主请回吧,早点歇下,不要误了出发的时辰。”
“放心吧,保准不会迟到。”谢燕点点头,冲贺锦堂和郑安摆了摆手,转身回了王府。
进了大门之后,她没有去膳厅,脚下一转,悄悄溜回了自己住的偏院。
反正那范景麟再怎么啰嗦,终究是个读圣贤书,甚至读到有点迂腐的性子,满嘴的规矩也并不是都说给别人听的,自己更是一板一眼,决不许有半点出入。
所以后宅这种地方,他是断不会涉足的。
自己只要回了偏院,那就算是彻底得了安宁。
谢燕回到偏院,坐在房间里看着香薷因为第一次出远门又兴奋又紧张地跑来跑去,反反复复检查和收拾东西。
“香薷,虽说咱们去的不是什么富庶的地界,倒也不至于什么都没有,尤其是你收拾的有些东西,带过去也没有什么用处,又何必收拾起来呢?”谢燕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着叫住那小丫头,指了指她刚刚整理出来放在桌上的发簪,“这些劳什子东西,我平时都懒得碰,你要带上它们出院门?
你家姑娘我是去做官的,不是去做新嫁娘的,你快把它们都收回去。”
香薷咧嘴不大好意思地笑了出来:“我听人说,这一次姑娘去黎州做官,不到任期满了,没有皇上的传召都不许随便回京城来……
我寻思这可不同别的时候,一下子就是两三年,谁知道这两三年里头姑娘会不会突然需要点什么,所以就想着把能想到的什么都带一些。
管事之前告诉我,东西啊,宁可备而无用,不能用时无备。”
“你就踏踏实实的把发簪收回去吧!我什么时候突然需要这玩意儿,十有八九是脑袋被马蹄子给蹬了!”谢燕被她的想法逗笑了,忙不迭摆摆手。
指挥着香薷把一些根本没必要带的东西重新收回去,谢燕估摸着时候也差不多了,便换了一身衣服。
“姑娘,您今晚还要出门去呀?”香薷有些惊讶,“不是说明早要起大早赶路的吗?您还是早点歇下,别耽误了明天的行程。”
“你说得对,明天的确是要早早启程,而且赶路也不比待在家中,没那么舒服,挺累人的。
你从来没出过远门,所以别在这儿瞎忙活了,赶紧去歇下。
明天一早若是我起来的时候你还没起,我可就不招呼你,自己一个人出发了。”谢燕煞有介事地对香薷吩咐道。
香薷知道这是压根儿没劝动自家姑娘的意思,她对这种结果也早就习惯了,只好点点头:“那您也别回来得太晚。”
“知道了知道了!”谢燕挥手哄她,“小小年纪,竟然比府里那些婆子嬷嬷都还要更啰嗦!
过几年到了合适的年纪,要给你寻个好人家的时候,可别因为你实在是太唠叨,把那好郎君都给吓跑了!”
香薷小脸一红,哎呀一声扭身跑开了。
谢燕看着她跑走了,轻轻叹了一口气。
以后给香薷选夫家的时候,还真的要擦亮眼睛才行。
这小丫头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先没了娘,又没了爹,若不是无路可走,也不至于自己给自己插草标。
虽然平时在王府里她总是一副没有什么心事的天真懵懂,谢燕却看得明白,这孩子把自己当成是她的主心骨儿。
只是人哪能一直这么孑然一身地在她身边伺候着呢。
比起和香薷主仆两个形影相吊地一直过到老,她更希望这小丫头以后有个靠得住的归宿,有属于自己的一方小院,一个小家,有知冷知热的郎君和孩儿,那种寻常至极却又让人安心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