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穿过街市,偶然也路过了之前让谢燕感到熟悉的地方,这会儿距离上次来也并没有过去很久,所以周围的一切看起来也依旧如故,热闹熙攘之中又透着一股子半死不活,别提多矛盾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马车稳稳当当地停了下来,马骞赶忙先一步下车,招呼外面已经等候着的下人拿了脚凳过来放好,然后恭恭敬敬站在一旁:“贺大人,谢大人,咱们到了!”
谢燕跟在郑安后面下了马车,贺锦堂最后才施施然走下来。
面前是一个气派的大宅正门,门外两侧各站着一排小厮和丫鬟,最前头一边站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另一侧则站着一个头发都已经花白了的半大老头儿。
谢燕这回也不用再偷眼打量,贺锦堂需要端着架子,她又不用,于是就大大方方把那个花白头发的半大老头儿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这位很显然就是那个在葛县跺跺脚,山都要跟着抖三抖的孙问岳了。
她之前只知道这个孙问岳并不年轻,倒也没想到这厮这么老,头发都白得差不多了,不过看上去倒是红光满面。
这却不奇怪,毕竟财大气粗,在葛县活像是个土皇帝,估计平时保养得应该也很好。
估计是之前马骞已经把她和贺锦堂的样貌特征与孙问岳说过了,那老东西见谢燕打量自己,立刻迎上来几步,施礼道:“在下孙问岳,见过谢大人,今日谢大人肯赏光到寒舍用饭,孙某心中不胜激动。”
谢燕冲他一笑,随意拱了拱手,开口问:“久仰孙员外大名。
若不是之前听马参军说,孙员外是世世代代生活在葛县的当地人,听你这口音,我还当你也跟我们一样,都是外来的呢。”
孙问岳愣了一下,有些讪讪地笑着回道:“让大人见笑了,我确实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家中祖父早年从别处迁居到这里,说话带着外乡的乡音。
我从小是在祖父身边长大,自然而然受他的影响……”
谢燕了然地点了点头,没等开口再对孙问岳说点什么,对方已经一脸谄媚地迎向了贺锦堂。
谢燕撇撇嘴,负手站在一旁看“猴儿戏”。
别说她之前从魏知易那里听说过这位孙员外的大名,知道这厮是早些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一个外乡人到了葛县突然就大展拳脚,大杀四方,很快把持了葛县百姓的衣食住行方方面面的营生,就算她先前对这些一无所知,就冲孙问岳讲话的口音,也足以看出之前马骞找的那个理由是多么的蹩脚。
贺锦堂那边果然架子端得足,甭管孙问岳表现得多么热情,他的一张脸始终板得死死的,一副不苟言笑,油盐不进的模样。
孙问岳使出浑身解数去拍马屁,最后就好像是挥拳打棉花包一样,使不上力,也没个回响,一时之间眼神里也多了几分尴尬和挫败,幸亏马骞在一旁一个劲儿地帮忙打圆场,顺便带上刚刚被孙问岳冷落了的谢燕。
在马骞不知道地多少次向孙问岳递眼色之后,孙问岳终于领会到了他的意思,明白贺锦堂是个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想要直接搭上他难度太大,但是旁边这位谢通判却是一个好用的跳板。
于是他这才把注意力从贺锦堂身上又重新分出来一部分,用来在将两人迎进门的一路上与谢燕寒暄。
进大门的时候,谢燕抬头看了看,那广亮大门上头还有一个匾额,匾额上题着四个大字——“世德流芳”。
不用想也知道,这些肯定都如乌衫客之前告诉她的那样,是这栋宅子之前的主人——那个致仕老京官的手笔。
倒不是她觉得孙问岳没胆子给自己盖的宅子加个广亮大门,而是她觉得这人估计宁可挂个“招财进宝”在门顶上,也无论如何想不到“世德流芳”。
这么想着,她扭头看了看一旁的贺锦堂。
只见贺锦堂从大门外径直走了进去,对那大门的样式和顶上的匾额都看也没多看一眼。
就这么一路虚与委蛇地寒暄着——主要是谢燕在负责寒暄——几个人终于到了宅子里面。
之前谢燕在外面的大树上眺望过的是孙问岳宅子里的后厨和后院,前面还真是头一回看到。
这院子里修建得十分雅致,看得出来原主人应该是一个颇有些想要彰显自己的书香门第和品味不俗。
只可惜,前主人不俗,但是孙问岳他俗啊。
刚一进大门迎面就是一面影壁,上面硕大一个铜钱雕花,下面甚至还有四个字——“藏风聚财”。
再往里,院子东南角一个池塘,里面数条肥大的锦鲤摇动着尾巴游弋水中。
除此之外院子里还在不同方位种植了金桔、香樟、罗汉松之类的树木,地上是用红砖、黄土铺地,看样子是拼了命想要把“金木水火土”都给凑齐了才行。
孙问岳的宴席就设在中堂,四张矮桌上面这会儿都已经摆满了各色佳肴。
谢燕朝周围看看,这设宴的场地选得可以说是很有诚意,这一处亭台正是视野最好的地方。
只不过……她看了一眼孙问岳。
看样子这厮也还是有些防人之心的,按说若是有心想要巴结拉拢,这么大个宅子,把客人安排在花厅很显然是更加私密的选择。
可是他却选择了中堂外的亭台之中,摆明了是觉得与他们还没有摸清底细,所以不敢贸贸然把人往他这宅子更为隐秘的内宅那边带。
原本她还想着,到孙问岳这宅子里来,有没有可能顺便打探一下当初那个“河神的新娘”呢!
正想着,孙问岳已经热情地请她和贺锦堂落座了,顺便拍了拍巴掌。
四个妙龄女子闻声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一人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每个托盘上面都有一个羊脂白玉的酒壶。
四个女子端着托盘袅袅娜娜地走了过来,走在最后一个的那一抹水红色衣裙年轻女子立刻吸引了谢燕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