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魏知易犹豫了一下,看得出来,和最开始的排斥回避相比,此时此刻他的神情之中更多了几分动摇和犹豫。
“魏先生,你是不知道我有多惨!”谢燕一看这架势,也知道魏知易是那种喜欢直爽坦率,又有些吃软不吃硬的人,于是便来了一招“哀兵必胜”,叹气道,“我与贺锦堂到任以来,那每天过得是什么日子!
他在知州府那边,身边一众小吏不是饭桶就是蠹虫,什么忙都帮不上,还成了盯着他的眼线。
我通判厅那边也好不到哪里去,倒是没有饭桶,也没有蠹虫,甚至没有眼线——因为就我一个人,手下的小吏据说都是前一任的心腹,树倒猢狲散,都跑了。
实际上那些人是生是死,谁也不知道,我每天面对着一堆账册和卷宗,那些刑案的卷宗我倒是可以慢慢啃下来,可是账簿那些我就真的是云里雾里,摸不到头脑。
黎州这么一个烂摊子,账面上却干干净净,一点瑕疵都没有,我也知道这里面必然有猫腻,可是偏偏又找不出问题在哪里,实在是头疼得很呐!
这要是没个明白人在一旁帮我指点一二……只怕真就要让那些混账东西就这么糊弄过去了!”
贺锦堂紧接着又跟了一句:“不如常平仓的事,魏兄就随我们一道,帮帮我们,若是之后依旧不愿意插手这些事务,我与谢通判便再不登门叨扰,绝不强人所难,让魏兄回归学馆,安安心心教人读书。”
“罢了罢了!”魏知易有些哭笑不得,“我随你们去还不成么!
说是让我考虑一下,结果你们两个人你说几句,她说几句,一唱一和就把我的退路都给堵死了,我也索性爽快一点,答应了你们!
所以咱们今天晚上就先不要谈论那些令人扫兴的事,就好好地喝茶聊天,可不可以啊?”
谢燕爽快点头:“行啊,当然行了!”
贺锦堂也笑着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三个人没有再说什么令人头疼的话题,暂时放松身心,在吃过厨房送来的简单饭菜之后,就很随意地谈天说地了一番。
起初,贺锦堂和魏知易两个人聊得都是一些彼此在外行走的时候新奇有趣的所见所闻。
诸如某地每年元日都会有非常隆重的祭神仪式,十分热闹啦;某地的男娃娃怕不好养活,从小都穿着女娃娃的衣服,梳着女娃娃的发饰,一直到十一二岁才换回男子装扮啦;某地娶新妇竟然要把人家好端端一个女孩子的头发眉毛统统剃干净,光头光脑地嫁过去的啦……
最有意思的是某地传闻有一种神奇的果子,给已死之人吃下去,一下子人就跳起来活了,一时之间各处家中有病人的都往那里跑。
结果去到那里才发现,原来所谓的神果不过是一种气味奇臭无比的野果,之前那个所谓起死回生的人也并非真的死了,而是本身昏死过去,一口奇臭无比的野果塞进嘴巴,竟然被硬生生熏得醒了过来。
谢燕被这故事逗得乐不可支,笑得前仰后合,一口气没有倒上来,呛得直咳嗽,把脸都憋红了。
贺锦堂对她的反应有些哭笑不得的无奈,下意识抬了抬手,想要帮她拍拍背,顺顺气,不过有瞬间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身份和场合,又若无其事地理了理自己的衣襟,重新把手放了下去。
又聊了一会儿,吃饱喝足后的谢燕渐渐有了几分倦意,但是她又舍不得这许久没有体验过的愉快的聊天氛围,便托着腮,支着眼皮继续听,听着听着,意识渐渐涣散开去,人也趴在桌上歪着头睡着了。
“这……这是睡着了?”魏知易和贺锦堂聊着聊着,忽然意识到旁边少了一个时不时开口问几句的人,扭头一看,见谢燕趴在那里枕着胳膊睡得还挺沉,不禁失笑,“这谢贤……”
他顿了顿,有些无奈地赶紧改口:“谢通判!这谢通判困了也不回房去睡,幸好这会儿屋子里还没有很重的寒气,不然可是要着凉的。
贺兄你也是的,之前却也不用我说清楚,我瞧谢通判举止豪爽,性格也是十分爽直火爆,压根儿没想到她竟然是个女子,还是郡王之女……你瞧瞧这事搞得,实在是有些尴尬了!”
“为何魏兄会觉得尴尬?”贺锦堂疑惑地看了看他,“且不说我们三人第一次见到的时候是在河堤上,当时孙问岳找的赛神仙正在举行给河神送新娘的仪式,我们又不相熟,我实在是没道理那会儿就无缘无故与魏兄说起此事。
单说之后我们应邀到魏兄的学馆来,若那会儿我同你说谢燕其实是女子,是宗亲,是郡王之女,魏兄之后还会那般欣赏她的性格,为她别出心裁的清河淤手段叫好吗?”
魏知易一愣,随后很坦率地摇了摇头:“你说得对,若是那会儿你就告诉我这些,我恐怕会先入为主地对你们两个人都有偏见,根本不会愿意做与你们打任何交道。
当初我乍听你是朝廷的人,任什么采访使,都想要从此便不再与你多说半句,还是谢通判当时毫不客气地一番斥责,才让我感到汗颜,若是知道她是女子,是皇亲,只会躲得更远。
我常教学生‘公生明,偏生暗’的道理,结果自己却并没有做到,想一想也是惭愧。”
他停了停,略微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问出来:“不过我也很好奇,黎州是个不折不扣的烂泥坑、烂摊子,贺兄有这个勇气前来赴任,虽是为圣上分忧,亦是黎州百姓的造化,但不得不说,这可是个苦差事。
为何……圣上会把自己的这位堂姐派过来?就算是本朝第一位不在后宫当值的女官……被派到黎州这样的地界来,会不会也有点太冒险了?”
“她会被派来这边做通判,一半是因为我的举荐,”贺锦堂淡淡一笑,“另一半则是因为有能力,信得过,没有外心的心腹之人,当下除了我和她,圣上也没有更多更好的人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