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客栈的一路上,谢燕都以为乌衫客会从后面追上来,结果一直等到她熟练地从留了缝隙的窗口钻回房间,身后都没有人追上来。
她这一路跑得快极了,又要留意身后是否有人追上来,又要小心躲着巡夜的衙差和更夫,这会儿气息都有点不匀,衣服也懒得换,把窗子关严就一屁股坐在床边。
这会儿谢燕也说不上来自己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顺利脱身没有被对方拉住,一路也没有被什么人发现自己的行踪,这让她觉得安心。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又有一种淡淡的空落落……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她缓过精神,想要脱下那一身夜行衣睡下的时候,忽然一阵敲门声传来。
谢燕解腰带的手动作一顿,站在床边一动不动,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响。
那敲门声不紧不慢地又响了起来,见还没有人应门,外面又传来乌衫客那刻意压低但依旧一下子就能听出来的嗓音:“我知道你在,开门,我们谈谈。”
谢燕吓了一跳,几乎没有经过任何考虑,身体下意识就做出了反应,快步上前打开房门一边鬼鬼祟祟探头出去左右看看有没有人,一边一把将门外的人给拉进房中。
确定走廊里安安静静没有别的人影,她这才放下心,迅速缩回身子,将房门重新关好。
再一转身,她这才看见刚刚被自己一把从外面扯进来的并不是一身黑衣的乌衫客,而是穿着日常那件粗布外袍的贺锦堂。
贺锦堂……???
谢燕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将一脸淡定站在房中的贺锦堂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你……”很确定刚刚门外的人并没有用与这张脸匹配的沙哑嗓音来叫门,现在乌衫客的声音配上贺锦堂的那张疤脸,让谢燕感到说不出的别扭。
贺锦堂清了清嗓子,当着谢燕的面,摸着自己腮边并没有仔细贴紧的边,一点一点将脸上的那一层假皮撕了下来,露出了下面那张同样让谢燕熟悉的英俊面孔。
没有了那一层假皮的束缚,他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就自然很多,双眼含笑地看着谢燕,嘴角也微微向上扬起。
“你这是做什么!”谢燕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我又没想拆穿你……”
“所以你果然早就猜到了。”贺锦堂笑了出来,这会儿和那一层假皮一起卸掉的,还有他平日里刻意在人前端出来的那一副老成持重的做派,整个人看起来都松弛了很多,“怎么发现的?”
“这种事有什么好聊的……”谢燕拧眉,冲贺锦堂摆了摆手,“你赶紧把假皮贴上,回去该干嘛干嘛,今晚的事情我就当不记得,什么也没看见。”
贺锦堂挑眉,非但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反而还一扭身,干脆坐在了谢燕的床铺边上,一副谢燕不回答他的问题,他就要无赖到底的架势。
谢燕有些无语,又有一种想过去抽这厮一巴掌的冲动。
就算之前她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真相,也不代表他现在可以穿着贺锦堂的衣着打扮,却顶着乌衫客的模样,摆出乌衫客才会有的耍无赖的嘴脸。
这简直太别扭了!
“你也就仗着这会儿夜静了,不然就冲你这无赖样子,我也非抽你一顿不可!”谢燕咬牙切齿道。
贺锦堂脸上的笑意更浓,点点头,冲她勾勾手:“当然可以,尽管来,我不躲也不还手。
当然了,今天我想要的答案,你也必须得告诉我,不然我也不介意在这儿坐到天明。”
谢燕牙根儿痒痒,过去和乌衫客别说是斗嘴,过招也不是没有过,她一直都知道乌衫客那把正形藏在乖张不羁背后,而贺锦堂则截然相反,永远都是那样的沉稳内敛。
现在这两种特质以一种怪异的方式融合在了一起,还真是让人有些无所适从。
还不等她调整过来,那边贺锦堂又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架势,拍了拍床边空出来的地方:“我觉得咱们要聊的事情,最好你也坐过来,不然难保会不会隔墙有耳。”
“我看你也不是很担心这个!否则就不应该来!”谢燕嘴上赌气似的这么说着,倒也没有真的冒着风险站在原处与他说话,不情不愿地走过去,坐在床边的另外一头,拿眼睛狠狠瞪着对面的贺锦堂。
贺锦堂笑眯眯地看着谢燕,对她点点头:“好了,现在你可以告诉我,我自认为扮相天衣无缝,这么久以来从未被人怀疑过,你是怎么察觉到有破绽的呢?”
“首先,你和……不对,是贺锦堂和乌衫客,这两个‘人’就从来没有同时出现过。
其次,过去在京城一带偶尔遇到的时候,我倒也从来没有多想过,可是偏偏我都以采访副使的身份到了黎州这一带,竟然还能够夜里在外头遇见乌衫客,而且还不是一次两次,这就很难不让我怀疑到底有没有那么多的巧合了。”
谢燕扳着手指头把自己察觉到的破绽数给贺锦堂听:“咱们上一次到黎州的时候,整个方向和路线都只有‘贺锦堂’知道,连我都不确定下一步要去往哪里,怎么就这么巧,‘乌衫客’偏偏就也选择了一模一样的路线,还几次三番在我需要有人帮一把的时候及时出现?
当初在福运村,‘贺锦堂’说要掩护我,帮我挡一挡后面追上来的四个歹人,结果等我越想越不放心,跑回去想要助他一臂之力的时候,‘贺锦堂’和四个歹人都不见了踪影,反而之前一直行踪全无的‘乌衫客’又出现了,还全须全尾。
那个阵法那么怪异刁钻,若不是你告诉我要如何找生路,我根本也没有法子顺利出入,‘贺锦堂’如何懂得这个阵法我都还尚且感到好奇,没道理这种东西偏巧‘乌衫客’也一清二楚,深谙其道。”
贺锦堂苦笑着点了点头:“以你的头脑,这种种迹象,的确足够让你察觉到异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