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眼朝何宣林的方向望去。
老头正站在人群里,跟着众人一起吵,面红耳赤,慷慨激昂。
他右手攥着折子,挥来挥去,掷地有声:“左相之位,正当择有功之臣居之!何某虽不才,愿为天下先!”
他话音刚落,旁边几个云潇势力下的官员立刻附和。
云潇心中默默点赞。
老头演技还不错。
左吵右吵,这个架又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吵出结果的。
众人吵得口干舌燥,折子翻了又翻,从午后的日头正烈一直吵到殿外的光影偏斜,依旧没有能让人心服口服的结论。
何宣林派和严学派各执一词,互不相让,中间还夹着几个想浑水摸鱼推自己人上去的,三方人马吵成一锅粥,唾沫星子满天飞。
众人吵到后来,自己也觉得没趣。有老臣叹了口气,把折子往袖子里一塞,打算明天再战。
连何宣林都揉了揉太阳穴,虽然他心里清楚这事拖不了太久,可今天显然不是出结果的日子。
就在众人尴尬地准备散朝之际。
“报!八百里急报!”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声音。
紧接着,传令兵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殿来,甲胄上还挂着泥点和干涸的血迹,膝盖跪倒在殿中央,双手高举着火漆封口的急报。
“启禀陛下!西蜀急报!”
满殿哗然。
方才还昏昏欲睡的百官们瞬间清醒。
太成帝抬手示意内侍将急报取上来,展开一扫,面色难看,随即吩咐道:“念。”
内侍颤着嗓子念起来。
急报是派去核实金萧彦所言西蜀之事的斥候传回的。
消息说,西蜀部族趁夜色发动突袭剑门关、葭萌城、涪水城。
其中剑门关、葭萌城二地因寡不敌众,已被西蜀攻占。
幸而镇西军将领花天欧反应及时,在涪水城组织兵力率兵反抗,才避免了更大的伤亡,如今正率兵死守涪水城,与西蜀军对峙。
念到花天欧时,殿内不少人下意识看向花晓岚的方向,花天欧是花晓岚的叔叔,花家第三代里最能打的几个之一,常年驻守西蜀边陲,战功赫赫。
急报继续念下去
:金萧彦所说属实,西蜀三城确实遭到围攻。
同时,斥候回报,西蜀方面的谈判代表正在赶来的路上,预计明日抵达京城。
殿内死寂。
“……该死。”不知是谁低声骂了一句,“还真得把金萧彦放回去。”
这话扎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是啊,不放不行。
大周就算再不甘心,也不能拿边关百姓的命去赌。
金萧彦这条命,换两座城,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亏的,可比起更大的伤亡,又不得不做。
可问题来了……怎么放?
“放是得放。”一位老臣率先开口,面色凝重,“就这么放回去?西蜀还不知道要怎么狮子大张口。”
“没错。”太傅接话,“金萧彦单纯放回去,肯定满足不了西蜀人的胃口。他们必会要得更多,赔款、割地、开市、通商,什么条件都可能提。可我大周不能屈服!不然国威何在?只会助长对方的嚣张气焰!”
“可若不放人呢?涪水城能撑多久?万一西蜀发狠强攻,花天欧将军那边……”
“那就打!怕他西蜀不成?!”
“打?打得起吗?粮草军饷哪里来?户部拿什么填?”
“你们户部的人真的是掉钱眼子里了!”
殿内再次吵成一团,比方才争左相之位时还要激烈。
主和派。
主战派。
主和但不割地派。
主战但不劳民伤财派。
既不主和也不主战两面人派。
……
各路人马吵得不可开交,连几个平日里最沉默的老臣都忍不住插嘴。
云潇站在角落里,看着殿中众人吵来吵去,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飞速地思考着什么。
终于,在众人吵到快要动手的时候,她抬脚走到殿中央。
“诸位大人。”
她抬高声音,压过满殿嘈杂。
众人渐渐安静下来,目光落在她身上。
有人面带期待,有人满脸怀疑。
她从金萧彦入京以来的种种试探讲起,讲到朝贡时的博弈、秋闱上的刺杀、太平山上金萧彦的布局与败局。
再讲到西蜀内部的派系纷争、金萧彦此人在西蜀朝堂上的处境。
都是沉星之前卧底得到的情报,在金萧彦放狠话威胁云潇时,她便预想到可能会有这天。
她噼里啪啦说一大通,条理清晰、层次分明,把所知道的西蜀底牌掀开摆在众人面前,并给出初步的计划。
“以上便是初步考虑。不知诸位大臣意见如何?”
“至于具体怎么谈和执行,等西蜀的谈判代表到达,本郡主亲自去会会他们。”
殿内安静数息。
然后,众人的眼睛刷地亮起来。
虽然还没完全弄明白云潇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光是她前面分析的那些东西,就已经把西蜀的底牌掀得七七八八。
更关键的是,因着秋闱之事,云潇现在威信极高,说亲自去会会时的笃定和从容,让所有人心里都忽然生出莫名的安心感。
仿佛只要她说能办到,就一定可以。
此刻,满殿的肱骨之臣,都在听她指点江山。
太成帝坐在龙椅上,目光落在云潇身上,神色里有骄傲,有欣慰,还有些旁人读不懂的东西。
第一个附议的声音响起来。
花晓岚上前,抱拳道:“郡主所言有理。臣附议。”
紧接着是何宣林:“臣附议。”
然后是汪旭安:“臣附议。”
一个接一个的声音响起来,像浪潮般从殿中涌向殿外。
方才还吵得不可开交的众人,此刻竟像是被无形的手捋顺了毛,个个心服口服地点头。
原本准备看笑话的不对付势力,此刻也默默把胳膊放下来,跟着众人点头。
云潇站在殿中央,听着赞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忽然有些恍惚。
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她什么都不懂,连朝堂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整天在街上行侠仗义,像个无头苍蝇乱转。
第一次上朝时,云潇缩在瑞王身后,生怕被哪个大臣点名、揪出来弹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