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钱海平回家后一夜没睡着,“肖仁礼一个臭老九,八百块钱,凭什么?”
他在食堂干了六年,一个月十八块,一年才两百出头,八百块他不吃不喝也要攒四年。
“臭老九随随便便就拿出来了——还是给学生买工作。”一拳头愤恨的砸在床板上。
钱海平想到朱大厨那醉话,“林大强的闺女。”
高中快毕业的林锦溪,没工作就要下乡!
钱海平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脑海里又浮现出朱大厨面前摆着的红烧肉和酒,又想起自己六年来的每一天——蹲在后门台阶上啃馒头。
刷那些永远刷不完的锅,倒那些永远倒不完的泔水……被使唤来使唤去,像条狗一样。
而朱富贵那狗东西呢?
坐在食堂里吃肉喝酒,使唤他干活,什么都不教他,让他当了六年临时工。
躺在床上的钱海平死死的攥紧拳头,眼底的不甘凝聚成了恨意。
他二十五了,翻过年就是二十六岁的老光棍了,相亲过七八个姑娘。
可姑娘家一听他是临时工、家里还有病弱的老娘和上学的弟弟妹妹,再看他这老实巴交的模样扭头就走了。
“海平,我不嫌你家里穷,只要你转正了我们就结婚,好好过日子。”这是他好不容易相上的对象。
可晓丽等了一年,自己还是个临时工,今年晓丽嫁了个灯泡厂的正式工。
钱海平红了眼,黑暗里,有泪水划过脸庞,湿润了那张狰狞扭曲的脸。
第二天上班前钱海平偷偷去了卫会。
他没在举报信里提买工作的事,他还没蠢到那个程度,写了工作的事,朱大厨肯定能猜到是自己举报的。
就算朱大厨被开除了,食堂的人也会排挤自己这个举报者。
所以钱海平只举报了肖老师“臭老九”的身份,说他家里藏着资本家前妻的好东西。
那些人就跟野狗一样,闻到肉味就会扑上去,家都抄了,还有钱买工作吗?
准时回到钢厂上班的钱海平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做过一般。
搬过凳子开始给土豆削皮,他告诫自己不去打听不去问,这样才安全。
后来……
和平巷失火了,朱大厨跑了,王秀秀死了。
钱海平一开始是真害怕的,他翻来覆去地想——跟自己有没有关系?
听梅姐说死的就是肖老师现在的老婆王秀秀,偷情的时候来不及跑被火烧死了。
可后来一想,钱海平心定了,自己只举报了肖仁礼。
朱大厨和人搞破鞋,然后放火烧了屋子,这一切都和自己没有关系。
可在听到广播里对林锦溪的表彰,钱海平的平静彻底被打破了。
没了朱大厨,买工作的事就黄了,林锦溪竟然还是得到了钢厂后勤的工作。
虽然从正式工变成了临时工,可这是不用花钱的。
钱海平恨老天爷不公平,可公安来钢厂几趟了,他也被单独叫过去问话。
被吓到的钱海平再也生不出举报的心思。
从回忆里回过神来,手里的馒头也啃完了,钱海平噎得慌,旁边吴婶子和梅姐的废话还没结束。
“我家老许说朱大厨是跑了,不过钢厂给他老婆还是安排了工作,也是来我们食堂打杂,不过是个临时工。”梅姐说着刚听到的最新消息。
吴婶子一愣,叹息道:“她也是个可怜的,生了三个姑娘,朱大厨不就是嫌弃她没给自己生儿子,所以才和人搞破鞋。”
“可怜个屁。”梅姐消息灵通,转头看了看,食堂这会只有钱海平这个闷葫芦在。
梅姐再次开口:“听说在医院的时候寻死觅活的,逼着欧科长给工作呢,要接朱大厨的班。”
梅姐性子爽朗,最看不惯朱大嫂这样的泼妇,“不给工作就跳楼,欧科长没法子这才答应给了,不过是临时工。”
说到工作,梅姐惋惜的看向老实巴交只知道闷头干活的钱海平。
“可惜海平没学到朱大厨的厨艺,否则这会顶上当个厨子,一个月可是五六十的工资呢。”
被谈论的钱海平低着头,心里恨毒了把自己当牛马使唤却一点厨艺都不教自己的朱大厨。
“朱大厨的确不是个好东西,他老婆闺女也是可怜,男人跑了自己带着三个闺女,这要是回到乡下只怕没好日子过。”
吴婶子叹息一声,能明白朱大嫂寻死觅活的无奈。
乡下那地方,寡妇门前是非多。
梅姐点点头,忽然想到了什么,笑着看向钱海平。
“海平你是朱大厨的徒弟,那边孤儿寡母也可怜,以后海平你多照应一点,那也算是你师娘。”
这个时候讲究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看着没听明白的钱海平,梅姐不得的点破了提醒,“海平,朱大厨不仁,你不能不义,祸不及家人,你重情重义,肖主任看在眼里呢。”
“好,我知道。”钱海平木愣愣的应下,低下头,眼底是不屑。
朱富贵那狗东西使唤自己不说,现在还让自己给他老婆闺女使唤?
泄愤般的擦了擦桌子,突然,钱海平懂了梅家话里的意思。
林锦溪救火能落个英雄的荣誉,还奖励了一份工作,那自己如果照顾师娘母女四个?
品德高尚是不是也能评个先进?转正不就容易了!肖主任最看重人品了。
下班之后,钱海平拎了一包红糖,去街道办打听了,随后去了临时安置朱大嫂的房子。
屋子在北大街,只是一个单间,又黑暗潮湿的。
前几年一家六口都吊死在屋里,空了好几年没人住。
听完钱海平的介绍,再看到他手里拎的东西,出院的朱大嫂一下热情起来。
“小钱来了!快坐快坐,这屋子还没收拾,连个杯子都没有。”
钱海平把红糖放在桌上,搓了搓手,干巴巴的说明来意。
“师娘,我听说你要来食堂上班了,以后有什么不熟悉的,你跟我说就行。家里有什么活计你尽管招呼。”
朱大嫂也没想到钱海平还愿意上门认自己这个师娘,一般人恨不能划清界限。
“你师傅丢下我们娘几个跑了,家里也被一把火烧干净了,还是你有良心。”
想到了什么,朱大嫂眼神灼灼的打量了钱海平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