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最后一片粘连网膜被拨开,整条阑尾完整暴露在视野下——中段已经呈暗紫色坏疽样改变,
肿胀得比正常粗了近一倍,远端紧紧贴附在胆囊窝深面,
还保留着正常组织的韧性,埋在结肠肝曲的系膜皱褶里。
肿胀的体部枕在结肠肝曲上,远端深深嵌在胆囊窝的炎性粘连里。
手术间里的气氛不自觉松了半分,彭越握着吸引器的指节稍缓——
病灶定位清楚,根部形态明晰,
接下来无非是结扎根部、离断系膜、剥离尖端,常规流程,任谁来都该按部就班往下走了。
可钟槿握着分离钳的手却蓦地顿了下。
她没有像常规操作那样立刻钳夹阑尾根部打结扎,反而手腕微旋,
弯分离钳轻轻挑起根部系膜的浆膜边缘,钳尖顺着结肠肝曲的皱褶往里,竟继续向深处钝性游离进去。
动作轻得像拨开一层棉絮,却精准地贴着系膜间隙走,半分都不碰旁边的结肠壁。
彭越心里咯噔一下,差点就开口。
视野很清晰,根部明明就在眼前,往深部分什么?
这位置挨着十二指肠降部,万一失手……
只是,吴主任没开口,
他把话咽了回去,眼睛死死盯着屏幕,手心不知不觉沁出了汗。
吴建平扶着镜身的手纹丝不动,镜头稳稳跟着分离钳的方向推进,没有半分提醒,也没有半分干预,只是扶着眼中脸上,多了十二分的郑重。
没几秒,高清屏幕上,便显出了真相——
在系膜皱褶深处,赫然有一束圆润的血管束,
从右结肠动脉壁支高位发出,走行位置比常规阑尾动脉高出了整整一公分。
要是按常规经验贴着阑尾根部低位下钳,这根主供血支绝对会被漏扎,
一旦切断,血管断端立刻回缩到结肠肝曲后方,出血隐蔽,找都难找,
术中大出血,这是能要命的医疗事故!
彭越后背瞬间泛起一层凉意,暗自倒吸一口冷气。
器械护士手都颤抖了下,准备惯性递给钟槿器材掉落在止血盘上
这陷阱藏得太深,多少主治估计都得栽在这上面,
为了止血盲钳乱掏,很容易就弄破结肠壁,腹腔镜瞬间要变成开腹止血大抢救。
吴建平神色也变得凝重,观片室内,陆建邦也不由怔愣一下,同样的凝眉神色严肃,死死盯着那一束变异血管。
“变异解剖结构叠加变异血管···”
一场特殊点的教学,居然有这样的凶险变故。
这多亏学生谨慎,考虑到这个情况,往前预设游离探查。
“这个学生,的确值得加重培养,这样的术感敏锐,谨慎,有未来顶尖大拿大医的潜质!”
“乖乖,老吴你这什么手气!”病人体征平稳,麻醉师就能坐得住。
陈彬摇头,拿个特殊病例考学生,居然考出了这样的凶险变异!
“我经历了那么多的手术台,也少有见到!”
如果刚才钟槿惯性直接操作,那么,这束供血血管绝对会被拦腰截断,瞬间大出血弥漫腹腔···
“钟槿,停手!”手术室里,一片凝重,吴建平沉声道,他的声音少了些惯常的从容,示意彭越扶镜,就要接过主导位置。
“变异太未知凶险,解剖关系完全乱了,已经不适合教学,你退下来,我接手!”
这是外科手术的规矩,当低年资医生遇到无法处理的复杂变异解剖时,上级带教必须立即接管手术,以保证患者的绝对安全。
彭越转移到一助位置,握住镜身,钟槿能考虑发现这个变异,已经是惊艳的奇迹。
但想要在腹腔镜下处理这种颠覆常规,已经是未知的变异,需要足够的微操能力和经验,根本不是一个规培生能具备的能力。
“吴主任,请给我一分钟时间,我可以处理的!”
钟槿没有退让,她双手依然稳稳握住器材,目光盯着屏幕,请求道:
“您有看到,目前的情况我还能应对,请让我继续,如果我处理不来,会立即下台!“
吴建平替换的动作顿了下,
钟槿不是鲁莽之人,她虽然天赋奇高,但兴致却极为谦逊,做事踏实,从不打没把握的仗。
她说可以,那就是可以的。
刚才她的基本功和解剖结构娴熟,
在刚才的操作中,已经有目可睹,他上手术,也不会做得更好多少。
他在一旁监督,有任何变故可以立即接手,思量打个来回,最终吴建平顿住了动作。
“宁慢勿快,你刚才操作的很好,剩余麻醉时间足够的。一旦有任何出血苗头,我立刻接管!”他深吸一口气,退回一助位置。
好兵,是实战练出来的,好医生,是海量手术喂出来的,在保证患者生命为先的基础上,没有把握,钟槿不会提要求,那就放手去做!
一切,他兜底!
“特殊情况,我可以追加麻醉用量!”陈彬在一旁补充道,麻醉维持本身就是持续给药、动态调整的过程。
当手术难度超预期导致时间延长时,麻醉医师可通过静脉通路追加镇静药(丙泊酚等、镇痛药、肌松药,维持稳定的麻醉深度,
理论上只要患者生命体征耐受,没有绝对的时长上限。
这一点儿,在手术同意书上有备注说明的。
“保证不会造成额外损伤!”
钟槿认真保证,手上的动作不带任何波澜,从容置入带线钳,
绕过血管束完整打了两道双重结扎,确认结扎稳妥才剪断系膜,止血干净得连个渗血点都没有。
可这还没完。
“马里兰钳!”
处理完根部,她没有顺势去拽阑尾尖端,
她没有顺势去拽阑尾尖端,反倒换了微型电凝钩,调至低频低功率模式,
钳尖贴着阑尾壁侧一点点啄,剥离胆囊窝的粘连。
电凝的淡金色微光在腹腔深处明灭,每一道烧灼痕迹都精准落在纤维血管带上,精准结扎止血。
距离水肿的胆囊浆膜始终保持着不到两毫米的安全距离,半分都不越界。
她走得极慢,一点点向前,每前进一毫米都先凝断组织里的细小血管,像是在拆解一颗精密的炸弹。
遇到表层疏松的膜性粘连,便顺势换过弯分离钳,纤细的钳尖探入间隙轻轻一挑,
钝性撑开组织层面,再立刻换回电凝钩处理深层的血管条索。
一凝一撬,一进一退,节奏分明得像量好了刻度,全程术野干净清亮,连半星渗血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