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医生。”
钟槿的断症精准,已经在急诊传开,分诊规培生,拿不准的病例,
如今大家伙第一反应不是立马请带教,而是看看钟槿是否有空,让她先帮忙研究看看。
下午四点,急诊的高峰稍缓了些,诊室门口的叫号声慢了下来。
钟槿刚在外科处置室,给一位划伤患者做完清创缝合,开单让他注射破伤风疫苗,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急诊内科规培生张芸叩了叩门进来,身后跟着个年轻小伙子,脚步发飘,脸颊还带着不正常的潮红。
“钟医生,忙不忙?”张芸语气里带着点求助的意思,“我们今天门诊碰了个发热待查的,连续五天了,怎么都不对,你帮着给看看?”
钟槿放下水杯,抬眼扫了下患者,二十七八岁的年纪,嘴唇干裂,眼神有倦怠,身上穿着薄外套,在室温二十六度的诊室里还微微缩着肩。
她点头示意:“坐吧,先说说情况。”
小伙子扶着桌子坐下,一开口嗓音沙哑的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
“医生,我就是发烧,反反复复四五天了。在社区医院开了布洛芬,吃了药就退,过几个小时又烧起来,最高三十九度五。”
“先烧的还是先不舒服的?一开始有没有鼻塞、流鼻涕、嗓子疼?”
钟槿拉过病历本,翻看着患者的检查报告。
“一开始就是突然烧起来的,头天晚上还好好的,后半夜就烧起来了。”小伙子皱着眉想,
“上呼吸道症状……好像有一点?嗓子有点干,偶尔咳两声,也不疼,也没鼻涕,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吹空调冻着了,吃了点感冒药,完全没用。”
她又转向患者:“近期有没有出行,有没有被什么蚊虫叮咬之类的?发烧的时候有没有觉得浑身肌肉酸、关节疼?比如手腕、膝盖这些地方?”
“没有出行,昨天有一点儿关节痛!”小伙子像是终于找到共鸣,连忙点头,
“烧起来的时候浑身都酸,膝盖跟手腕隐隐疼,我还以为是烧的。
但只要退烧药劲上来,体温一退,立马就没事了,跟好人一样。我还跟我朋友说,这病跟装的似的,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钟槿指尖在病历本上轻轻点了一下,又问:“发烧的时候,身上有没有起过红疹子?比如胸口、胳膊、脖子上?烧退了之后疹子就消了?”
小伙子愣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胳膊:
“疹子……好像有一点?之前没有,前天晚上烧得厉害的时候,胸口有点红点点,不多,也不痒,我以为是捂的,或者退烧药过敏。
今天早上烧退了就没了,你不说我都没当回事。”
“疼不疼?痒不痒?”
“不疼也不痒,没什么感觉。”
钟槿站起身,示意患者:“把外套脱了,领口往下拉一点我看看。”
小伙子依言照做,胸口皮肤干净,看不出什么异常。钟槿凑近看了看,又伸手轻轻按了下他颈部两侧:“脖子这里有没有觉得胀?或者摸到过小疙瘩?”
“今天有点胀,不是很明显,”小伙子侧了侧脖子,“也不疼,就没在意。”
这也有关系吗?
旁边张医生插了句:“我一开始也考虑急性上呼吸道感染,
查了血常规、C反应蛋白,还有呼吸道病毒九项,全是正常的。
白细胞不高,中性粒也正常,支原体衣原体都是阴性。给开了清热解毒的药,也对症退了热,转头就又烧上来,一点辙没有。”
“嗓子呢?咽东西疼不疼?”
“不怎么疼,就是有点干,有点异物感,跟平时感冒的嗓子疼不一样。”
钟槿又让他张嘴看了看咽部,轻度充血,没有扁桃体化脓,也没有疱疹。
不符合化脓性扁桃体炎表现,她同步去过桌子上的听诊器,
用手包裹住金属材质的听诊头,轻轻捂了几秒,借着体温把冰凉的金属捂热,才贴在患者胸廓皮肤之上。
张芸不由眼中划过一丝佩服,掠过学习之色。
这是一个很小的细节,急诊科的病人大多身处在紧急痛苦之中,
冰凉的器械,贴在皮肤上,很容易引起肌肉的防御性收缩。
“深呼吸,放松!”
患者在钟槿的引导下,呼气吸气,胸腔随着呼吸节奏起伏。
听诊器里,呼吸音非常清晰,两侧肺野声音堆成,没有代表气道分泌物增多的干湿啰音,也没有局部回应减弱的迹象。
非呼吸道和心源性问题。
腹部体察无异常····
她收回手,坐回诊桌前,翻了翻张医生递过来的化验单。
血常规:白细胞计数 7.2×10^9/L,中性粒细胞比例 65%,淋巴细胞比例 28%,全部在正常区间。
C反应蛋白:8mg/L,略高于临界值,几乎可以忽略。
肝肾功能、电解质也都基本正常。
确实是一张“干净”得过分的化验单,典型的“什么都查不出来”的疑难发热。
检查单子并不是万能,最终还是要在患者身上找征兆。
张芸凑过来,压低声音请教:“你看这像什么?病毒感染?
不像啊,四天了也该有个趋势了。细菌感染更不像,血项完全不支持。
我都想让他去拍 CT了,又觉得没咳嗽没咳痰的,没必要。”
钟槿请患者伸手给她,叩了叩脉象,浮数脉,脉数而不洪、滑而不沉。
有温病迹象。
也就是常规认知中的感染。
钟槿又问患者:“这些天体温都是什么规律?是不是早上最低,下午开始烧,晚上最高?”
“对对对!”小伙子连连点头,“特别准,早上起来三十六度多,
一到下午两三点就开始往上窜,晚上七八点最厉害,吃完药半夜退下去,第二天又重复。跟定了闹钟似的。”
“有没有盗汗?就是晚上睡觉出汗特别多,醒了衣服都湿了那种?”
“有一点,不多,我以为是发烧捂的。”
问到这里,对证脉象,拼图在她心中完善,钟槿心里已经有了方向。
她把化验单推回桌面,看着患者说:“加急查一个血清铁蛋白,查炎症反应程度,顺便还有血沉、降钙素原,还有肝功能里的乳酸脱氢酶。
目前考虑是比较罕见的成人斯蒂尔病,英文缩写 AOSD。”
“成人斯蒂尔病?”小伙子一脸茫然,“这是什么病?我还以为就是个感冒发烧。”
旁边张芸也愣了一下,想了一会儿才从记忆的犄角旮旯缝里扒拉出来这个不多见的病症,她随即恍然:“张驰热、山口征兆,哦……我怎么没想到这个!难怪症状这么不典型。”
“这个病早期就是这样,很有迷惑性。”钟槿语速平稳,解释得通俗,
“典型表现就是弛张热,一天之内体温波动很大,烧起来能到三十九度以上,退下来跟正常人一样。
伴随的上呼吸道症状很轻,可能只有轻微咽痛、咽部充血,很容易当成普通感冒。”
她指了指患者的胸口:“你说的那个红疹子,叫一过性皮疹,发烧的时候出现,烧退就消失,不痒不痛,很多人都不会注意。还有关节肌肉酸痛、颈部淋巴结轻微肿大,都是这个病的常见表现。”
“那为什么我血项都正常啊?”小伙子还是有点懵,“不是说发炎都会白细胞高吗?”
“不是所有炎症都会体现在常规血项里。”钟槿摇了摇头,
“成人斯蒂尔病是自身炎症性疾病,不是细菌病毒感染,所以白细胞可以完全正常。
要确诊的话,需要再查几个指标:血清铁蛋白尤其是铁蛋白,这个病活动期通常会明显升高,甚至高出正常值几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