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得好,钟槿!”平车已经冲进急诊手术室,吴建平看到了患者数据,狠狠松了一口气,还好,以防万一,叫来钟槿赶上了!
谁说中医没有急救?
钟槿这一手止血回阳,真得是绝妙,超过肾上腺素!
伤者过床、交接、麻醉诱导,一气呵成。
吴建平已经洗好手侯在台边,消毒、铺巾、戴手套,主刀位一站,手术刀落下,干脆利落地开腹。
“钟槿,一助就位!”吴建平声音沉稳,头也不抬。
腹腔一打开,殷红的鲜血瞬间涌满术野,顺着创缘汩汩往外冒,吸引器疯狂抽吸,可血水仍像开了闸一般,根本压不住,一眼望去压根没有术野可言。
这是最凶险的局面——腹腔活动性大出血,血根本止不住,连看清楚出血点都做不到。
吴建平眉头拧紧,正要让护士递纱布,先做常规填塞压迫,钟槿却先一步开口。
“吴老师,让我尝试一下盲操,止血钳。”
吴建平动作一顿,抬眼看了她一眼。
钟槿的手法他见识过——上次急诊那台异位妊娠破裂大出血,她盲操止血,惊艳全场。
但眼前这个病人不一样,肝脾同时破裂,组织脆弱得像浸了水的豆腐,一碰就碎,容不得半分差池。
“钟槿,你可以?”吴建平握着纱布,指节微微收紧。
“可以。”钟槿答得稳稳,没有一丝犹疑。
“那就上!“吴建平当即没有任何犹豫,填塞止血,肯定没有阻断快速,
钟槿不会胡来,她对解剖的空间敏锐,甚至要操过他,值得信任!
手术刀在吴建平手里,操作权却暂时转移到钟槿手上,也没做变动,就着当前位置,止血钳拍到钟槿手头的刹那,手气钳落,
只听轻微的咔咔两声,随即腹腔淤血被二助吸引器清理,没有新增出血增加。
钟槿以极快的速度,在视野鲜血淹没的情况下,摸到了生命的脉络。
两下盲操。
精准得令人屏息。
止血钳落下的位置,分毫不差地夹住了脾蒂。
那一瞬间,脾脏汹涌的出血戛然而止,仿佛一道闸门落下。
第二把止血钳,越过血泊,探向肝门,Pringle手法,稳稳阻断肝动脉与门静脉——肝脏几乎是在同一秒停止了渗血。
术野,在一息之间,清了。
满室寂静,
只有麻醉师报血压的声音在回荡:“血压回升了,维持在 85/55。”
吴建平怔在原地,看着那双交叠的止血钳,眼中赞许和感叹交织。
他想起很久以前听过一句话——顶级外科医生用手“看”手术,不用眼睛。
他做了大半辈子外科,真正有这种本事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自己做了多少年的急诊手术,还没达到这个境界,但是,钟槿,不过二十多岁还在规培阶段,已经能够游刃有余拿下。
这天赋,真真就是他们天生外科人!
“阻断计时开始。”吴建平回过神,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肝脾破裂这么重,组织破碎了,时间有限。执行切除——脾切除,左肝叶实质破损范围太大,也一并切。”
手术室里,器械护士已经准备更换切除器械。
“吴老师,患者还有保肝保脾的空间。”视野清晰,钟槿仔细看了看伤者脏器条件,抿了抿唇后,压低声音开口,却让满室的人都是一愣,
“患者才二十四岁,年轻,肝实质、脾脏并没有完全碎裂成泥。切了脾,终身免疫力下降,以后感染风险高出一截;肝实质切除,肝功能终身代偿不全,一辈子离不开保肝药。”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吴建平脸上,认真得近乎执拗:“中医讲,脏器是全的,气血才能周全。
残缺了那部分功能,人就不是完整的人。他还这么年轻,往后还有大半辈子要过,保肝保脾能让他日后生存更优。”
吴建平沉默。
手术室里,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在响。
“钟槿,这话我们都明白,但是急诊抢救第一原则,保命为先!”所以,必要的放弃,必须决断。
“我明白,吴老师,您知道我的缝合基础。”钟槿认真看向吴建平,
“请让我试一次,我能做到。肝脾组织软嫩,可它们还有缝合修复的余地——只要手法足够轻,足够准,足够快。您现场监督,如果我任何一步操作失误,您随时叫停!”
吴建平看着那双眼睛,脑子里飞快地权衡。
十秒。
对一个在手术台上分秒必争的老外科来说,十秒已经是很漫长的一段时间。
他想起钟槿钟槿一场场惊艳的缝合,精微刀感,想起她进门时那几针把濒死的心率从深渊边拉回来,想起这个年轻医生身上一次次超出常理的表现。
“钟槿,量力而为,全力以赴。”他做出了决定,声音没有半分犹豫,
“最差的结果,就是脏器破裂难以缝合,改做肝叶脾切除,病人多遭一次罪。可要是成了——”
他没把话说完。
手术室里所有人都懂。
成了,这个年轻人接下来几十年的生存质量,就是两样。
“准备精细缝合器械。”吴建平沉声道,“主刀换位,钟槿上位。”
他做不到那份手感,那就干脆让位!
手术刀递到钟槿手里的一瞬,满室寂静。
“十五分钟,钟槿,肝门阻断十五分钟之内,必须缝合完毕。超过这个时限,肝脏缺血坏死,谁都没办法。”
钟槿稳稳站在主刀位,视野入目的那一秒,她没有急着动。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不是紧张,而是把整个心神,拉进了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医道空间。
一台,台上病例,哦你复制,脾脏缝合,撕裂伤口的走向、深度、每一处血管的分布,在脑海中拆解、重建。
两台,指尖落下时的角度、力度,如何在比嫩豆腐还脆的脾脏组织上,既缝合到位,又不至于把组织牵拉撕裂。
三台、四台、五台……
十台轮转,一台比一台臻至完美。
每一台,她都在脑子里把缝合的每一个动作,反复拆解到毫厘,直到那套手法,已经像刻进本能里一样精准无误。
心神回归。
钟槿睁开眼,眸中已经换成一种近乎心有成竹的、完全平静的神色,她低垂的眸底,深不见底,仿佛一汪不见波澜的静水。
手术刀和针线在她手里,稳得没有半分颤抖。
她的左手轻轻托住脾脏——那手感,比嫩豆腐还要柔软脆弱,稍稍用力就会碎。
她托得很轻,轻到像捧着一枚易碎的初雪。
右手落针,用的是最精细的缝合手法,针尖刺入组织时,几乎感觉不到任何阻力,进针、出针,弧度均匀,每一针的间距、深度、张力,都拿捏得分毫不差。
只看这一针,吴建平的心就忍不住颤抖一下,不是紧张,而是仿佛看见了,他进修时,看到过的一场巅峰胸外科顶级大拿的操作,也是这样的稳准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