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医生的针,和顾主任如出一辙,下得一样稳。”病人自如的舒展活动着肩颈,语气里带着几分享受的余韵,
“我和这病症对抗了小二十年,也就几日,是真真正正的舒展。”
钟槿净了手,并不因为夸奖骄矜自满:“和昨日一样,针后这两个时辰莫要受风,两个小时之后再药浴!”
病人是见惯了名医的人,钟槿这般云淡风轻、不把自己的本事当回事儿,他反而越是赞许。
这几日下来,他心里已经清楚,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小姑娘,手上的功夫是真的扎实。
“明白,都记着呢,一定紧尊医嘱。”病人笑着应道,他都快养成习惯了,随后,他带着请托的语气道:“小钟医生,能请你给周晏搭个脉吗?
强直是有遗传性的,现在医学进步,可以做基因筛查,还算幸运,他携带B27,阴性!”
这只能说,他的发病几率比较低的,但并不是完全没有。
他是三十许上发作的,随着自家这小子年过而立,他也不免悬着心。
他遭过的罪,自然不想让儿子再经历一遍。
以前是没辙,只能提心等待最后一只靴子落地,不是熬过三十五岁发病时间,就是这个期间迎来结果。
“当然,您请坐!”
钟槿看过去,周晏身量颀长,衣着考究,有出身良好的清贵雍雅,却半点没有那些纨绔子弟的浮气。
仔细认真把周晏上下打量了一遍,之前她其实因为谨慎,并没过多看过周晏。
她看人,跟旁人看人不一样。
旁人先看脸,她先看骨。
“麻烦钟医生!”
此刻周晏从站立走动到自然落座,,只凭他站姿的那点不自然——肩背微微含着,明明是笔挺的衣裳,肩胛处却隐隐透着一点护着的劲儿——心里已经落了三分底。
“坐。”她往桌旁一指,自己先在对面坐下。
周晏依言坐下,客气地探出手腕,搁在桌案上搭着的脉枕上。
钟槿指尖落下,搭上寸口,先是不动。
周晏屏着气,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他原本以为钟槿会先问他两句,谁知对面这年轻医生一搭脉,就那样静默地坐了足足半晌。
指尖三指分布寸、关、尺,轻取、中寻、重按,一套下来,无声无息,却像是在细细翻一本账。
半晌,钟槿抬指,换了一手,又搭上另一侧脉。
周晏被她这沉静搞得心里直打鼓,忍不住道:“钟医生,我……没什么大毛病吧?”
“你去年入秋,腰受过一次伤。”
周晏一愣:“……是。去年意外有个小车祸,没有大碍,就是腰闪了一下,歇了半个月才好利索,这您都能摸出来?”
“你左尺脉涩,带了滞象,是旧伤瘀血没散透。表面歇好了,那股瘀滞还沉在里头,
逢阴雨天、久坐就发紧。”钟槿语气平平,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桌沿,“伤处当是腰眼偏左,第三、四腰椎之间。”
周晏这下是真坐不住了,后背微微发凉。
去年那下腰伤,他连父亲都没细说,只在医院拍了个片子说没事。
眼前这位,搭了两分钟脉,连部位都报得比自己记的还准。
“还有,”钟槿继续道,“你近来夜里睡得不算踏实,丑时前后容易醒,醒了要半晌才回笼,你自己怕是都没当回事。”
周晏张了张嘴,竟是没话接了。
这毛病确实有,他当是工作压力大,又逢上父亲发病日益严重,之前控制的药没有效果,难免愁上心头,他心悬着,从未对人提起。
病人抬眼看向周晏,怎么也有了报喜不报忧的毛病!
“钟医生果然……好眼力。”周晏失笑,
“我父亲是强直性脊柱炎,三十多岁起的病,这些年遭了不少罪。我今年正好三十,之前查过 HLA-B27,结果是阴性。可阴性,家里的心,还是悬着,担心我往后会不会也走上父亲那条路?”
钟槿是父亲如今的主治医师,他的这点儿情况,也无可不能对人言。
这话问出来,屋里又静了一瞬。
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钟槿身上,显然也在等这个答案。
病人心中提着,他这病,是这家里二十年来最重的心结。
他自己认了命,却最怕这个儿子也像他一样,年纪轻轻就被这病缠上,后半辈子都在跟疼痛和僵硬较劲。
钟槿没有立刻答,而是伸手,让周晏再搭了一次脉,又让他伸出舌。
周晏照做,舌尖微红,边有齿痕,苔薄白而腻。
钟槿看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B27阴性,说明你身上没有那个最主要的易感基因,这是好的一面,你心里的担子可以先卸下一半。”
“另一半呢?”周晏不自觉追问。
“另一半,在这脉象和舌苔上。”钟槿道,“你脾虚湿盛,舌边齿痕,苔白腻,是常年饮食不节、思虑过重耗出来的。湿气重的人,筋骨关节最容易被寒湿之邪寻到空子。
强直这种病,中医看不在基因,看的是本。
肾主骨、督主脊,先天之本是肾督,您父亲是先天肾督阳虚、寒湿内侵,日久凝于脊背;你眼下肾气尚足,还没到那一步,但脾虚湿盛这个底子已经摆在那儿了。”
周晏听得似懂非懂,却觉得她说得透亮,比那些绕来绕去的西医术语好懂多了。
“那我该怎么办?”他问。
“提前干预,正是时候。”钟槿道,“你今年三十,还没发病,身板子也不亏,这是老天给你留了窗口。强直这种东西,一旦真缠上,是往后几十年的慢磨。
趁现在什么都没起来,把底子养厚,把湿气清掉,把肾督的阳气扶起来,往后发病的机会,能压得很低很低。”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周晏脸上:“有三步,你先做三个月。”
“您说。”
“一,治本在肾督。我给你拟一剂膏方,入冬开始,早晚各一勺,温养肾督阳气。
方子以鹿角胶、淫羊藿为骨,配山药、芡实健脾,山药芡实你脾胃底子差,先要护住中焦,药才吃得进去。这是打底子的,急不来,要慢养。”
“二,防在筋骨,你旧伤那处腰眼,瘀滞没散透,是将来寒湿最容易钻的空子。
我先以针灸散寒,你父亲是治病,你是防病。
我给你定一套导引,每天清晨练一遍,专做腰脊的拉伸开合,把那处瘀滞日日撑开。这东西比任何药都管用,贵在坚持。”
“三,护在起居。
夜里丑时醒,是肝血不藏、心神不宁,也是思虑太重。
你往后子时前睡定,睡前这一时辰不看那些公文手机,把心放空。湿气从口入,平日里少贪那冰的、油的、宵夜,寒湿就不容易往关节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