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乾清宫出来,已是午后时分。
日光斜斜地照在宫墙之上,将那片朱红染成了暗金。
张伯维与胡为并肩而行,出于对这位正统元老的尊重,胡为特意落后了半个身位,不紧不慢地跟在他的侧后方。
两人走过长长的宫道,穿过一重又一重的宫门。
“南宫大人,你我一别应当也有二百多年了,许久不见生疏了不少,以后可要多加走动才是。”
张伯维忽然开口道。
胡为闻言,稍作回忆,立刻在南宫炎的记忆中提取到了两人的关系,笑道:
“当年若非张大人点将,说不定我还在国子监教书呢。”
“当然,教书没有什么不好,可官场对我来说,却是更加海阔天空。”
当年,张伯维时任【礼部尚书】,尚未外放东海道,而彼时的南宫炎只是国子监的【司业】,一个小小的六品官。
正是因为得了张伯维的提携,这才从国子监调任到六部之一的礼部担任【员外郎】,从五品官职,真正踏入了官场的核心。
说起来,张伯维还是南宫炎的恩主。
当年的提携之恩,南宫炎一直记在心里,直到他被发配灵宝洲之前,两人尚有来往,逢年过节还有书信问候。
可后来,南宫炎被发配灵宝洲,彻底边缘化,成了朝堂上无人问津的弃子。
从那时起,这位东海道总督便彻底与他断了来往。
张伯维闻言,微微摇头,面上露出几分愧色。
“难为你还记得,不似我,人越老,记性越差了。”
“只不过你放心,老夫虽然小事糊涂,但是大事上可一点也不马虎。”
“你这位【靖海将军】,此行乃是为天子分忧,我定当全力支持。”
“东海一道,别的不说,各类灵材必然全力支持,定不让你有后顾之忧。”
明仙庭的各任将军都有其军镇所在。
比如韩猛那位【镇海将军】,其军镇就在北海道,统领水师,专司海防。
而他如今担任的【靖海将军】一职,其军镇便在东海道,与张伯维的管辖范围重合。
张伯维这位老总督,就是东海道最大的地头蛇,胡为接下来就要在他的手底下混了。
此刻,张伯维明显想要修补两人之间的关系。
因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位【靖海将军】圣眷正浓。
而在明仙庭官场中,最重要的不是你的能力,而是你的圣眷如何。
毕竟一道圣旨下来,你就是修行一道蠢笨如猪,也可以成为金丹真人。
不出意外的话,南宫炎此人日后很有可能出任六部堂官,或者是一道总督,成为封疆大吏。
这样有潜力的政治新星,哪个朝堂大佬不想拉拢呢?
张伯维虽然已是东海道总督,位高权重,可他也需要盟友,需要能在朝堂上替他说话的人。
胡为心中将这些念头一一转过,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拱手:
“多谢老大人支持,我上任之后,定然登门拜谢。”
“好说好说。”
张伯维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和煦。
......
数日之后,东海道,靖海军镇。
海风从东面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吹得军镇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远处,是茫茫无际的大海,波涛起伏,浪花翻涌,海天一色,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胡为降下身形至军镇之外,远远便看见一片乌压压的人影。
“热烈欢迎南宫将军!”
呼喊声此起彼伏,如同海潮一般,一波接着一波。
此刻,军镇内的【参将】、【游击将军】、【守备】、【千总】等中层以上官员,皆数出现在军镇之外,列队而立,甲胄鲜明,腰悬刀剑,威风凛凛。
除此之外,还有数十名【士卒】高举一个巨大的横幅,上面正书写着【热烈欢迎将军】。
“你看,又搞这些形式主义。”
胡为佯装不悦,不轻不重的批评这些军官。
“将军乃是一镇主官,军镇上下,莫不因将军到来而欢欣鼓舞,末将等实在是发自内心,绝非刻意逢迎,还请将军恕罪。”
那为首的军官连忙拱手,他身后的一众将领也随之抱拳,齐声高呼。
“请将军恕罪!”
“请将军恕罪!”
山呼海啸,声震四野。
胡为看着这群人,心中暗暗摇头。
这明仙庭的官场,真是从根子上就烂了。
上至朝堂,下至军镇,从上到下,从文官到武将,一个比一个会拍马屁,一个比一个会搞形式主义。
这些人不寻思如何修行,不寻思如何打仗,不寻思如何报效朝廷,反而尽数钻研些溜须拍马的功夫,仿佛只要把上司哄开心了,一切便都万事大吉。
可转念一想,这又能怪谁呢?明仙庭的体制便是如此。
你的修为、你的位格、你的前程,全在天子一念之间。
你不需要有真才实学,你不需要有赫赫战功,你只需要让天子觉得你忠心、觉得你能干、觉得你顺眼,便能平步青云,一步登天。
在这种体制下,谁还愿意老老实实地修行?谁还愿意踏踏实实地做事?
不如把心思花在揣摩圣意上,不如把功夫下在阿谀奉承上。
“哎,你们啊你们。”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将军英明!”
一众将领再次齐声高呼。
“你叫什么名字?”
胡为向着为首那名军官问道。
那军官身披铁甲,腰悬长剑,面容方正,蓄着短须,一看便是行伍出身的老兵。
他的头顶之上,官职浮现,显出了他的身份——【参将】。
除开靖海将军之外,此人便是整个军镇的二把手,金丹初期修为,执掌军中的日常事务,位高权重,不容小觑。
那军官连忙抱拳,恭声道:“末将周猛,忝居【参将】之职,见过将军。”
“不必多礼,你我同为金丹真人,应当算是道友。”
“将军此言差矣,末将惶恐。”
周猛朗声道:“军中阶层分明,没有道友,只有上级,将军乃是主官,自然是我等的上级。”
“猛,不敢称将军为道友,将军乃是上官,是我们靖海军镇的天!”
话音落下,胡为又暗自打量了一番周猛。
是个人才,在军镇里面当个【参军】倒是可惜了。
“将军一路劳顿,末将已备好酒宴,为将军接风洗尘。”周猛又道。
“有劳了。”
以胡为为首,一众军官皆随其入了军镇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