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香港夜晚已经有些凉意,风从维多利亚港的方向灌进来,带着咸腥的海水味和汽车尾气的焦糊味。
鹿劲坤走得很慢,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件事,去哪找女主角。
三十万花出去了好几笔。
器材租赁、场景租金、配角定金,每笔支出他都记在一个牛皮纸封面的小本子上,数字一天天变小,但女主角的人选依然是一片空白。
他走到一条巷子口,正要拐弯的时候,突然停下了脚步。
“雅蠛蝶……!”
一声尖锐的女声从巷子深处传出来,在夜晚的街道上格外刺耳。紧接着是一阵粗俗的笑声和几句粤语脏话。
鹿劲坤皱起了眉头。
作为一个刚穿越来没多久的人,他对这个年代的香港治安没什么好感。
更何况,刚才那声“雅蠛蝶”他太熟了,上辈子看的无数日本动作爱情影视作品,这句日语出现的频率高得离谱。
他没有多想,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巷子很窄,唯一的光源是墙上一盏昏黄的路灯。
灯光下,他看清楚了眼前的场景。
三个穿花衬衫的小混混把一个女人堵在墙角。
三个人的站姿松松垮垮,其中一个叼着烟,另一个把一只手撑在墙上,把女人的去路完全封死。他们的表情带着一种慢悠悠的戏弄,像是在逗一只跑不掉的小动物。
而被堵住的那个女人缩在墙角里,双手紧紧抱着胸前,肩膀微微发抖。她的头发有些散乱,遮住了半边脸,但露出来的那半边在昏黄的灯光下还是让鹿劲坤看得清清楚楚。
然后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那张脸,他见过。
不是这辈子见过,是上辈子见过。在他那个时代,他大学宿舍有个舍友晚上为了研究港产三集片的镜头语言,反反复复拉片拉过几十部老片子,其中有一部他印象最深——《西厢滟潭》。
那部片子的女主角叫川村千里,一个日本女演员,长得清纯中带着妩媚,古典扮相堪称一绝,在一众港产艳星中独树一帜。
眼前这个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女孩,跟川村千里长得一模一样。
鹿劲坤站在原地愣了两秒钟,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看错。灯光虽然昏暗,但那张脸的轮廓、五官、甚至眉眼之间那股子清冷中带着脆弱的气质,跟他记忆里的川村千里完全重合。
这什么运气?他刚写完《西厢滟潭》的剧本,原版女主角就出现在他面前,而且正好被人堵在巷子里调戏?
这种剧情要是写在他上辈子的短剧剧本里,读者肯定要骂他太狗血。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鹿劲坤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了过去。
“喂。”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了一下,足够让那三个混混听到了。
三个混混同时转过头来。叼烟的那个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你谁啊?”撑墙的那个混混率先开口,语气很不客气,“没你的事,走开。”
鹿劲坤没理会他,又往前走了一步。他的身形本来就高大,站在巷子中间把路灯的光挡了个严严实实,影子像一堵墙一样压在那三个混混身上。
“我叫你们走开。”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这个女孩是我朋友。”
三个混混互相看了一眼。
香港混混认人的本事是天生的,尤其是铜锣湾这一带。鹿劲坤虽然把地盘卖了,但“靓坤”这个名号在这一片还是有点分量的。
铜锣湾前话事人,和合图十二堂主之一,二十三岁就能单挑三个人的狠角色,这些标签在街头巷尾的传言里被添油加醋地传播过,多少还有点余威。
“靓坤?”叼烟的混混眯起眼睛,认出了他,语气明显软了几分,“……不好意思啊坤哥,我们不知道她是你朋友。”
“现在知道了。”鹿劲坤侧了侧头,“还不走?”
三个混混二话不说,低着头从鹿劲坤身边溜了过去,其中一个还差点被地上的啤酒瓶绊倒。
鹿劲坤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这才转过身来,把目光重新投向墙角的女孩。
她已经不发抖了,但还保持着缩在墙角的姿势,两只手紧紧握着包带。她慢慢抬起头来,散乱的头发从脸颊两侧滑开,露出了整张脸。
鹿劲坤又愣了一下。
太像了。真的太像了。他在屏幕上看了那张脸不下百遍,但真人站在面前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川村千里的长相不是那种张扬的美,而是一种很耐看很舒服的漂亮,五官不算特别立体,但组合在一起恰到好处,尤其是那双眼睛,又圆又亮,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天然的柔媚。
但此刻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惊恐和不安,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
“你没事吧?”鹿劲坤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一些。
女孩看着他,眨了眨眼,嘴唇动了一下,然后突然弯下腰,对着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
鹿劲坤愣住了。
日语。而且她说得又快又急,语调里带着哭腔,显然是被吓坏了。
“你……呃……”鹿劲坤张了张嘴,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发现自己会的日语仅限于上辈子看片学的那几句,而且也不适合说出来。
“你会不会讲粤语?”
女孩直起身来,茫然地看着他,显然一个字都没听懂。她又说了一句日语,这次语速慢了一些,但鹿劲坤还是一个字都听不懂。
“English?”鹿劲坤试着换了个语言。
女孩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用日语夹着几个破碎的英语单词回答他:“Sorry… I… little English…”
很好。他不会日语,她不会粤语,两个人英语水平都约等于零。这交流的难度跟两个不同物种的生物在尝试沟通差不多。
女孩似乎也意识到了沟通的困难,但她没有放弃,而是一边用手比划,一边反复说着“ありがとう”,然后又鞠了一躬。
她的鞠躬很认真,腰弯得很深,带着日本人特有的那种郑重其事的礼貌。
“不用客气,不用客气。”鹿劲坤摆了摆手,也不知道对方听不听得懂。
就在两个人相对无言、大眼瞪小眼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巷子口传来。
一个年轻女人跑了进来,一边跑一边用日语喊着什么。她看起来二十多岁,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烫着小卷。
她冲到女孩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肩膀,用日语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大串话。
从语气和表情来看,应该是在问她有没有事、怎么会跑到这里来之类的。
女孩看到她,眼眶立刻就红了,用日语断断续续地讲着刚才发生的事,中间时不时指向鹿劲坤,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感激。
鹿劲坤虽然听不懂内容,但从她的手势和表情大致能猜出来,是在跟朋友描述刚才的危险和他出手相救的经过。
女人听完之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转过身来面对鹿劲坤,用一口流利的粤语说:
“你好,我叫吴丽丽。她是我朋友,叫三原夕香,是日本人。她说刚才有几个坏人骚扰她,多谢你出手相救。真的很感谢你。”
鹿劲坤听到“三原夕香”四个字,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三原夕香。
他在记忆里快速搜索了一遍。
川村千里的本名就叫三原夕香,这个他知道。因为上辈子大学时期和舍友研究的时候,他专门查过几个港产三集片女演员的资料。
三原夕香,1967年出生,日本东京人,艺名川村千里。原版《西厢滟潭》是1997年上映的,那个时候她已经30岁了。而现在是1989年,她才22岁。
名字一样,相貌一样,八成是本人没错了。
他居然遇到了二十二岁的川村千里本人。
这已经不是运气好不好的问题了,这是老天爷直接把答案塞到他手里了。
鹿劲坤压下心里的激动,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中了六合彩的人。
他清了清嗓子,对吴丽丽点了点头:“不用客气,路见不平而已。你朋友没受什么伤吧?”
吴丽丽把他的话翻译成日语给三原夕香听。三原夕香听完之后,对着鹿劲坤又鞠了一躬,说了几句日语,语气比刚才平静了不少。
“她说她没事,多谢你关心。”吴丽丽替她翻译,“她说你好勇敢,一个人赶走了三个坏人,好厉害。”
鹿劲坤笑了笑,心想这点事对于原身来说还真不算什么。
原身能当上铜锣湾话事人,靠的就是拳头够硬。
“你们是来香港旅游的?”鹿劲坤问。
“她是,但我不是。”吴丽丽点头,“我妈是日本人,我老豆本地人,所以我会讲日语。
夕香是我朋友,来香港玩几天。刚才我在买东西,她自己一个人出来逛街,结果就遇到这些事。幸好遇到你,不然真的不堪设想。”
鹿劲坤点了点头,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三原夕香。
她已经把散乱的头发拢到了耳后,露出一张干净的脸。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鼻梁的阴影落在嘴角旁边,整个人的气质跟刚才蜷缩在墙角时完全不同了,多了几分从容和柔和。
他心里已经开始打起了算盘。
二十二岁的川村千里,还没出道,没有经纪公司,没有拍过任何片子。清纯、漂亮、有古典气质,而且,她是日本人。
日本女演员在九十年代的香港三集片市场里是一张极有杀伤力的牌,因为她们敢演、敬业、形象新鲜,跟香港本地的艳星形成了鲜明的差异化竞争。
这单生意,说什么也得谈下来。
但自己不能太着急。如果上来就直接说“我想请你拍三集片”,人家肯定吓跑了。得先铺垫,先建立信任,再慢慢把话题引到电影上。
“你这个朋友,长得挺漂亮的。”鹿劲坤假装随口提了一句,“她在日本是做什么的?”
吴丽丽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问题问得有点突然,但也没多想,转头用日语跟三原夕香交流了几句。
三原夕香听完之后,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用日语回答了一番。
“她说她在东京读短期大学,现在毕业了,还没找到工作。”吴丽丽翻译道,“她小时候学过一阵子舞台剧,对表演挺有兴趣,但是没什么机会。”
鹿劲坤点了点头,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学过舞台剧,对表演有兴趣,没找到工作,这三个条件叠在一起,简直就是专门为他准备的。
“原来是这样。”鹿劲坤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不好意思,我还没自我介绍。我叫鹿劲坤,是做电影的。”
这张名片是他前两天刚印的。上面写着“坤制作电影公司-鹿劲坤”,头衔是制片人,地址是他临时租的那个小办公室的地址。
名片设计得挺像那么回事,白底黑字,简洁大方,看起来跟那些正经电影公司没什么区别。
吴丽丽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你是拍电影的?”
“是。”鹿劲坤面不改色地扯着谎,“最近在筹备一部古装电影,改编自《西厢记》。剧本已经写好了,团队和资金都到位了,下个月就开机。”
他说到“改编自《西厢记》”的时候,特意放慢了语速,观察三原夕香的反应。
虽然她听不懂粤语,但“拍电影”这三个字被吴丽丽翻译过去之后,她的表情明显有了变化,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整个人往前倾了一点点。
有戏!
“我问你,是真的西厢记?就是那个中国古代的爱情故事?”吴丽丽来了兴趣。
“是,就是那个。”鹿劲坤点头,“崔莺莺和张生的故事。我们想做一部有质感的古装爱情片,剧本我已经写好了,现在就差几个主要演员。”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三原夕香,用一种审视但不过分冒犯的眼神看了看她的脸,然后点了点头,像是在做一个专业判断:
“说实话,你朋友的外形条件很适合我们这部戏的女主角。她的气质有一种很特别的古典美,而且五官够精致,上镜会很好看。”
吴丽丽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用日语跟三原夕香说了几句。
三原夕香听完之后,眼睛瞪得溜圆,用手指了指自己,语气里带着不可置信:“我?”
“是,就是你。”鹿劲坤用最真诚的语气说。这一点他倒是没有撒谎,川村千里就是最适合这个角色的演员,原版历史已经证明过了。
三原夕香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明显的兴奋。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但很快又压了下去,露出一副既期待又紧张的表情。
她用日语磕磕巴巴地说了几句,时不时看吴丽丽一眼,像是在寻求确认。
“她说她很有兴趣。”吴丽丽翻译道,脸上也带着笑意,“但是她有点担心,她说她不是专业演员,只学过一阵子舞台剧,怕做不好。”
“舞台剧的经验已经很好用了。”鹿劲坤摆了摆手,“我们这部戏要的是一种自然的表演风格,不需要太夸张的戏剧化演出。而且导演讲戏的时候会有翻译在场,语言不是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如果她有兴趣的话,明天可以来我们公司聊聊,我们可以详细讲一下这部戏的内容和角色。就算最后不合适,认识一下也没坏处,当多个朋友。”
这句话说得很聪明。他不给对方任何压力,也不显得太急切,把主动权交到对方手里。
但“当多个朋友”这句话里藏着的钩子,只要是稍有社会经验的人都听得出来。
吴丽丽把话翻译过去。三原夕香听完之后,咬着下唇想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来,认真地点了点头,用日语说了一句。
“她说好,明天她会来。”吴丽丽笑着说,“她还说要多谢你,不只救了她,还给了她一个这么好的机会。”
鹿劲坤压下心里那股想要握拳庆祝的冲动,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指着名片背面办公室的地址。
“明天下午两点,在这个地址。你陪她一起来,帮她翻译。”
吴丽丽接过名片,仔细看了看地址,然后抬头看了鹿劲坤一眼。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点审视,但更多的是友善和感激。
毕竟眼前这个男人刚才救了她朋友,又长得一表人才,怎么看都不像个坏人。
至于他说的电影是不是真的,明天去了就知道了。
“多谢你,鹿生。”吴丽丽收好名片,对着鹿劲坤微微颔首,“那我们明天见。”
“明天见。”
鹿劲坤站在原地,看着两个女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的光影里。夜风又灌了进来,吹得头顶的晾衣绳轻轻晃动,那件旧T恤在风里摆了摆,像在跟他挥手。
他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咧开了嘴。
川村千里。
女主角找到了。
接下来是怎么把对方忽悠到拿下。
他在那条昏暗的巷子里站了足足一分钟,然后突然抬起手,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啪的一声脆响在巷子里回荡,惊得墙头一只野猫嗖地窜了出去。
疼。不是做梦。
鹿劲坤笑着揉了揉大腿,转身往回走。回去的路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踩在人行道上连声音都脆了几分。
女主角的问题算是开了个好头,但能不能谈成,还得看明天的会面。三原夕香现在只知道是拍《西厢记》,还不知道这部电影的具体尺度。如果她接受不了三集片的尺度,那这个从天而降的女主角还是会飞走。不过急也急不来,先一步步来,把人吸引过来再说。
而且男主角的问题还没解决。
他脑子里一直没想好人选……
总不能真的自己上吧?虽然和川村千里这样的美女对戏自己也不吃亏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