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女主角有裸露演出!”
这几个字出来,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吴丽丽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她盯着鹿劲坤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然后转头用日语飞快地跟三原夕香说了几句。
三原夕香听完之后,整个人愣住了。
她的眼睛眨了眨,嘴唇微微张开,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的表情在短短几秒内经历了好几个层次的变化,先是震惊,然后是困惑,最后是一种复杂的、说不上是失望还是被欺骗的茫然。
吴丽丽的反应则直接得多。
她“啪”地一声把剧本合上,转头瞪着鹿劲坤,眼神里的审视已经变成了愤怒。
“什么?裸露演出?”
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们不是什么好东西”的怒意,“鹿生,你昨晚说是拍古装爱情片,现在又说要裸露?你到底拍的是什么片?”
鹿劲坤没有急着辩解。他等吴丽丽把这口气先撒出来,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请两位听我解释。”
鹿劲坤的语气很平稳,不急不躁,“我没有心瞒你们。我昨晚说这部片是改编《西厢记》的古装爱情片,这句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但这部片不是一般的商业电影,而是一部三集片。”
“三集片?”吴丽丽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就是咸片?”
“不是!”鹿劲坤摆了摆手,示意她先别急着下判断,“咸片和三集片是两个概念。咸片只是卖弄色情,没剧情没制作,拍完直接卖去录像带铺头。
而三集片有完整的剧情、有艺术追求、有专业的拍摄和美术,只是内容上涉及成人题材。在外国,这类片叫‘情色电影’,是一个正经的电影类型。”
他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报纸,摊在桌上,指着一则已经被他用红笔圈出来的新闻。
“今年11月10号,港岛政府正式实施了电影三级分级制度。所有涉及成人内容的电影,可以通过三级分类进入正规院线放映,不用再局限在录像带市场。”
鹿劲坤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但我查过,到今天为止,香港还没有一部真正的古装三级片以三级片名义进过院线。”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吴丽丽,然后又转向三原夕香。
“我这部片,要做的就是,港岛第一部古装三级片。”
吴丽丽表情复杂。她把鹿劲坤的话逐句翻译给三原夕香听,每个字都翻得很清楚。
三原夕香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她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具体什么表情。但从她微微起伏的肩膀可以看出来,她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
吴丽丽见她半天不说话,等不下去了。她霍地站起来,伸手拉住三原夕香的手腕:“夕香,我们走!”
三原夕香没有动。
吴丽丽愣了一下,低头看她:“夕香?”
三原夕香轻轻挣开了吴丽丽的手。她抬起头来,眼睛里有犹豫,有挣扎,但也有一丝让人看不透的东西,不是单纯的害怕,而是一种在认真权衡利弊的复杂。
她开口用日语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
吴丽丽愣住了。
“她说……她想再听一下。”吴丽丽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又用粤语重复了一遍,“她说她想了解清楚再说。”
鹿劲坤心里跳了一下,但脸上不动声色。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着喝水的动作压住了嘴角那一丝差点冒出来的笑意。
昨晚那个猜想果然没错,日本女人在这方面确实比香港女人更容易接受。
在日本,成人影像产业发达的程度远超香港,拍写真出道、出演小电影,在很多日本年轻女孩眼里并不算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甚至可以说,对于没有演艺资源和人脉的普通女孩来说,这是一条不算罕见的出路。
吴丽丽深吸一口气,不甘心地坐回了椅子上。她的表情像是憋了一口气但没地方出,双手抱在胸前,胸口明显起伏了两下。
但她毕竟是三原夕香的朋友,尊重她的选择。她用力瞪了鹿劲坤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白,“你最好别耍花样”。
鹿劲坤假装没看到她的眼神,开始回答三原夕香的问题。
三原夕香通过吴丽丽的翻译,问得很仔细,一个接一个,像是在做一个重大的人生决定。
事实上,这确实是一个重大的人生决定。
第一个问题:“剧本里面,女主角要裸露到什么程度?”
鹿劲坤翻开剧本,把相关场景的描写展示给她们看。
“有三场关键的情欲戏,分别在故事的三个不同阶段。
第一场是男女主角初次邂逅之后的梦境戏,第二场是寺庙幽会的重头戏,第三场是结尾的团圆戏。
三场都会有裸露,但所有镜头都是剧情需要,不是为露而露。我们会用灯光、构图和剪辑去控制尺度,重点在画面的美感和情感的传达,而不是纯粹的感官刺激。”
“三场裸露戏,主要是上半身和背部。我们拍的是三集片,不是咸片。追求的是一种唯美的古装情色美学,而不是低俗的卖肉。”
三原夕香听完翻译,咬着下唇,微微点了点头,她的表情还是很紧张,但眼神里的抵触明显少了一些。
第二个问题:“拍摄周期多长?”
“预计三四个星期。古装戏场景比较简单,主要集中在寺庙内景和几个外景,不需要太多转场。三原小姐的戏份大概最多二十天左右可以拍完。”
这个时间比三原夕香预想的要短,她的眉头舒展了一些。
第三个问题:“片酬多少?”
“港币五万。”
鹿劲坤竖起一只手,五根手指张开。这个数字他在昨晚就算好了,三十万的预算里,女主角片酬最多不能超过五万,超过了整个预算结构就要崩。
他也知道,五万港币对于一个没有任何电影经验的日本女孩来说,可以说是一笔相当丰厚的报酬。
三原夕香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第四个问题,三原夕香犹豫了很久才问出口:“这部片,会不会在日本上映?”
“好问题。”
鹿劲坤点点头,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早就准备好了,“三级片进入日本市场是有可能的,但需要看香港的票房和口碑。
如果这部片在香港跑出成绩,后续卖去日本不是问题。而且三原小姐是日本演员,到时会成为卖点之一。”
这句话说到了三原夕香的心坎上,她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期待。
问完四个问题之后,三原夕香沉默了。
她低着头,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拇指互相绕着圈。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的走秒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沉默了大概两分钟。这两分钟对鹿劲坤来说像是两个小时。
最后,三原夕香抬起头来,深吸一口气,用力地点了点头。
“わかりました。受けます。”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坚定。
吴丽丽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用疲惫的声音替她翻译:“她说她接了。”
鹿劲坤握住笔的那只手不自觉地加了点力,才没让手指发抖。
他不动声色地压下心里的狂喜,把提前准备好的合同放到三原夕香面前。
三原夕香拿起笔,手指微微颤抖,在签名栏里一笔一画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她的字迹很工整,带着日本人写字时特有的端正。
鹿劲坤接过合同,看着上面那个签名,指尖的触感让他确认这不是做梦。
他缓缓吐出一口长气,把合同收进桌上的文件夹里,然后站起来,朝三原夕香伸出手。
“三原小姐,欢迎加入。”
三原夕香也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她的手很软,手心微微出汗,但握手的力度很认真。
合同签完,三原夕香和吴丽丽起身告辞。
鹿劲坤把她们送到门口,看着两个女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高跟鞋的声响从四楼一路响到一楼,然后被街上的嘈杂声吞没了。
走出唐楼的大门,吴丽丽终于忍不住了。
她拉住三原夕香的胳膊,把她拽到路边一棵榕树下,压低声音用日语急促地问道:“夕香,你到底为什么接这种片子?你没听他说吗?要裸露!那不是正经电影!”
三原夕香没有急着回答。她站在树下,抬头看着头顶密密层层的榕树叶子,午后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
她沉默了很久,才轻声开口。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吴丽丽心里一紧。
“我既不是演员科班出身,也没有家世背景,除了一张脸,我一无所有。而美貌这种东西,从来都不是稀缺资源。
东京街上到处都是漂亮女孩,她们比我年轻,比我更会来事。我有这张脸,能维持几年?五年?十年?然后呢?老了以后,还剩下什么?”
吴丽丽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说不出什么有力的反驳来。
三原夕香又说:“在日本,像我这样的女孩,人生道路就那么几条。要么找人嫁了做个家庭主妇,每天做饭带孩子等丈夫回家。要么去拍泳装写真出道,运气好的能接到几部深夜剧的配角,运气不好的就一路往成人影像那条路滑下去。正经电影的资源和人脉,轮不到我这种没有事务所、没有人带的普通女孩。”
她的嘴唇弯了一下,是苦笑。
“所以,这未必不是一条出路。这个男人虽然看着不像什么好人,但他至少肯给机会,而且给出的计划是靠谱的。
香港的三集片,听起来是不光彩,但好歹是有剧本、有导演、有院线的正规制作。何尝不是一个机会赌一把!”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他说这部片子会在院线上映。香港的电影分级制度才刚刚开始,他是第一个做这个类型的人。
第一个意味着风险,但也是机会。如果成了,我作为女主角就是第一个港产三集片的女主角。
这个标签虽然不好听,但至少在演艺圈有了一个位置。丽丽,你明白吗?我愿意赌这一次。赌赢了,这条路也许能通往不一样的未来。”
吴丽丽听完,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后什么都没说。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伸手揽住三原夕香的肩膀,用力抱了抱她。
她知道夕香说得没错。在日本,普通女孩想要出头的路太窄了,窄得几乎看不到光。与其回去面对那条更加灰暗的路,不如在这里赌一把。
“你既然决定了,我支持你。”吴丽丽松开她,眼睛有点发红,“但你答应我,有什么不对劲就立刻跟我说。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三原夕香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她伸手擦了擦眼角,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楼上的办公室里,鹿劲坤和黄家文隔着办公桌坐着。那份签了字的合同摊在桌上,“三原夕香”四个字在阳光下泛着没干透的墨光。
鹿劲坤看着那个名字,然后他抬起头,和黄家文交换了一个眼神。
黄家文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咧开嘴笑了。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一边擦一边乐:“坤哥,真给你找到了。”
鹿劲坤靠进椅背里,翘起二郎腿:“女主角搞定。下一步,男主角。”
黄家文把眼镜戴回去,笑容收了几分:“男主角你有什么想法?”
鹿劲坤没有马上回答。他盯着桌上的合同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已经开始翻找合适的人选了。
男主角的要求跟女主角不一样,要能演戏,要有书生那种斯文气质,但又不能太瘦弱,因为几场情欲戏需要一定的形体表现力。最关键的是,要愿意接三集片。
这个组合条件,比找女主角容易不到哪去。
但鹿劲坤今天心情好,不想为这个问题焦虑。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潮和车流,伸了个懒腰。
“男主角的事,明天再谈。今晚我请吃饭,庆祝女主角敲定。”
他转过头来,对门外喊了一声,“喂,发仔!阿豪!今晚去福临门,我请!”
女主角到手了。
昨天他还站在巷子里发愁,而现在合同已经签了,命运这种东西的转折速度,比他上辈子写的那些短剧剧本还要离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