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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劲坤走过来，在大B哥旁边蹲下，递给大B哥一根烟。
大B哥接过来，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烟雾的时候用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抹了一把脸，自嘲地笑了一声：“我是不是演得很差？”
“B哥，你谈过恋爱吗？”鹿劲坤问。
大B哥被他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烟从嘴角歪了一下：“谈过啊，怎么？”
“谈恋爱的时候，你女朋友有没有试过跟你闹，你明明没做错，但是你不敢还嘴？”
大B哥想了想，表情微妙地松动了一点：“……有的。”
“为什么不还嘴？”
“因为……怕她生气呗。她一生气就不理我，一晚上不跟我说话，比被她骂还难受。”
“对。”
鹿劲坤把烟灰弹在地上。
“武大郎就是这样。他不是打不过人家，是他从小到大都被人说矮、丑、没用，他信了。
他觉得自己配不上潘金莲，所以他怕她生气，怕她走，怕她嫌弃自己。
你别当自己是武大郎，你当自己是谈恋爱的时候那个怕女朋友生气的男人。
你面对那帮泼皮的时候，你不是怕他们打你，你是怕潘金莲觉得你没用，更加看不起你。”
大B哥叼着烟，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起身大步走到布景中央，蹲下身子重新挑起那副炊饼担子。
第七遍，开机。
又拍了几条后大B哥也进入了状态。
扮演的武大郎挑着担子走进巷口，步子碎而急，扁担在肩上一颠一颠的。
他看到远处自己家门口围着几个人，脚步猛地一顿，身体下意识地往墙根缩了缩。
他就在那里站着，等泼皮们嬉笑着走远了，才敢从阴影里走出来。
走到潘金莲面前的时候，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笨拙地伸手帮她把散落在地上的菜叶子捡起来，低着头不敢看她，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你没事吧？”声音小得像是怕吵醒谁。
大B哥把武大郎的窝囊和心酸同时演了出来。
黄家文激动得忘了喊咔，还是鹿劲坤在旁边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对着对讲机喊了一声“咔！过！”
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激动。
听到喊咔！大B哥从角色里出来，直起腰，又变回了那个威风凛凛的大佬B。
接着拍武松登场。
吴毅蒋的武松，鹿劲坤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按照传统路子来。
传统影视剧里的武松，往往被塑造成一个正义凛然、豪气干云的英雄，标准的伟光正模板。
但鹿劲坤跟吴毅蒋聊角色的时候，重点提了一个词，沉默的重量。
武松打虎是景阳冈上喝了十八碗酒之后的事，那时候的他是意气风发的少年英雄。
但到了武大郎家里，他是经历了江湖险恶、回到兄长身边的归人。
他看到哥哥娶了一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女人，心里是复杂的。
他不是一个没有感情的道德机器，他对潘金莲的拒绝，不是因为他不解风情，而是因为他太懂了。
他知道这个女人是祸水，但他不能说破，因为说破了会伤哥哥的心。
所以他只能沉默，只能用最冷硬的方式拒绝，把所有复杂的情绪压在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下面。
吴毅蒋的戏份集中在几场内景，与潘金莲的对手戏是这个段落的核心。
叶玉倾面对吴毅蒋的时候，把潘金莲对武松那种近乎痴迷的渴望演得层次分明，初见武松时，她的眼神从麻木中骤然亮起来，像是溺水的人突然摸到了一块浮木。
她站在灶台边偷看武松吃饭，手里拿着勺子，但勺子悬在锅边半天没动，汤从勺沿滴回去都没察觉。
那一瞬间，潘金莲眼里有了光，和爱情无关，而是因为她第一次看到了一种可能性，另一种人生的可能性。
如果她的男人是武松这样的，那么生活就不是这间狭窄阴暗的屋子，而是跟着他走遍天下都值得。
她挺直了腰杆，下巴微微扬起，对着武松笑了一下，那是一个女人对命运的第一次主动出击。
然后是勾引被拒之后，叶玉倾的表演从渴望转为羞愤，再转为怨毒，三个层次转折一气呵成。
她跪坐在地上，衣襟散乱，仰头看着武松高大的背影，眼眶里的泪水在打转但死活没有掉下来。
她的嘴角抽搐了两下，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不是原剧本里的“你！”，而是即兴加了一句：“你好狠。”
声音不大，但那种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恨意，让坐在监视器后面的鹿劲坤后背微微发凉。
这个女人的妒火已经不只是针对武松的拒绝，而是针对整个命运对她的不公。
而吴毅蒋接住了叶玉倾的戏，他的武松听到这句话之后，脚步停了一瞬，就一瞬，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去。
那一瞬的停顿是吴毅蒋自己加的，不在剧本上，但鹿劲坤觉得恰如其分，武松不是不心动，是不能心动。
武松的戏份不多，吴毅蒋收工那天，鹿劲坤亲自送到片场门口，吴毅蒋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仿宋建筑群，说了一句：“阿坤。拍你的戏过瘾啊。”
三原夕香和陈宝怜虽然还没有轮到她们的戏份，但鹿劲坤要求她们每天都到片场观摩。
三原夕香基本上是把笔记本写满了，从叶玉倾的眼神处理到单力文的走位方式，从黄家文的调度习惯到灯光师每一场戏的灯位变化，记了厚厚的大半本。
陈宝怜则多数时候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看着叶玉倾在镜头前哭、笑、怒、恨。
一次拍到潘金莲被武大郎撞破与西门庆私会那场戏的时候，叶玉倾跪在地上求饶，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额头磕在青石板地上咚咚响，整个人抖得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陈宝怜坐在监视器旁边的折叠椅上，手里的矿泉水瓶捏得咔咔响，看得目不转睛。
她的眼睛里的情绪很复杂，有震撼，有羡慕，也有一丝隐隐的怯意。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近距离地看一个演员在镜头前如何把自己撕碎了再拼回去。
她忽然觉得，自己离“会演戏”这三个字之间的距离，比她之前以为的要远得多。
但同时，她心里又生出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向往。
她也想成为叶玉倾那样的人。不是被当成花瓶摆在那里，而是能在镜头前活出另一个人的那种人。
时间过去了一个多月，拍摄的进度很缓慢，慢到现场的场工都觉得鹿劲坤拍的不是一部风月片，而是一部文艺片。
这点时间，王京都能拍出一部电影上映了。
向华盛和王京来探班的时候，恰好赶上潘金莲毒杀武大郎那场重头戏。
叶玉倾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从灶台走到床边。她的脸上带着微笑，一个妻子照顾生病丈夫的温柔微笑，。
大B哥躺在床上，看着那碗药，又看看叶玉倾的脸，他接过碗，手在抖，碗里的药汤晃出几滴溅在粗布被面上。
他抬头看了潘金莲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把药碗端到嘴边，然后一饮而尽。
叶玉倾的微笑从头到尾没有变过。
她安静的看着武大郎在床上痛苦挣扎，抽搐了两下不动了，她的笑容才慢慢收拢，像一朵花在倒放镜头里从盛开退回花苞。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武大郎的尸体，表情很安静。没有狂喜，没有恐惧，没有歇斯底里。只是安静。安静得像一个刚刚完成了今天最后一件家务的妇人，擦干净手，转身走出了画面。
黄家文喊了卡之后，片场安静了足足十秒。
向华盛站在鹿劲坤身后，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转头看王京，发现王京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表情出奇地一致，他们不是在看一个三集风月片片场，是在看一个导演用拍文艺片的态度对付一部风月片。
王京见过香港电影圈里各种各样的拍法，他自己就是一个什么类型都能驾驭的多面手，但他看到叶玉倾那个从微笑到安静的表情变化时，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这种处理方式已经超出了商业片的叙事惯性，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没有夸张的面部特写，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真实，把杀人拍得像是在做一件不得不做的家务。
这哪是风月片？这分明是奔着拿奖去的艺术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