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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盛公司的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很足，可向华盛还是觉得闷。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立项表，指尖捏着纸张边缘，反复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一脸复杂地望向坐在对面的鹿劲坤。
“你要拍僵尸片？”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是不是听错了”的疑惑。
鹿劲坤坐得很直，神色如常：“是的。”
向华胜张了张嘴，又合上。他明显想劝，可看着鹿劲坤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一时竟不知从何劝起。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像要把涌上来的头疼压下去。
“阿坤，不是我不信你。”
向华盛尽量把话说得委婉，“但你也知道，僵尸片这一行，整个香港只有林正英一个人能扛。他演九叔，观众才肯掏钱。其他人去碰僵尸片，连汤都喝不上。”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就算是林正英自己，这两年也在走下坡路，一部不如一部。
去年那部《驱魔警察》扑到连成本都收不回来。他的市场都在萎缩，你现在冲进去，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鹿劲坤听完，点了点头：“老板，你说的这些，我都考虑过。”
他语气笃定：“但我要拍的是恐怖片，不是林正英那种喜剧僵尸片。”
向华胜愣住了。
“林正英的电影本质是什么？”
鹿劲坤继续说，“是喜剧。僵尸只是皮，搞笑才是肉。观众爱的是那个诙谐又不失正气的九叔，是徒弟们插科打诨的日常。
可一旦喜剧套路用尽，观众腻了，这个类型自然就衰落了。”
他停了一下：“我要拍的，是纯粹意义上的恐怖片。僵尸片本来就应该恐怖，是大家把它拍成了笑话。”
向华胜听懂了，头却更疼了。
“恐怖片？”
他的声音都拔高了几分，“阿坤，恐怖片比僵尸片更小众啊！你没见过这些年恐怖片的下场吗？拍一部死一部，排片少，宣传也不受待见。你还要用这个去冲四千万票房？”
他说到“四千万”三个字时，几乎咬着牙。
鹿劲坤没说话。
旁边的王晶终于忍不住了，插嘴道：“我刚刚劝过了，没用。”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会议桌：“我说，你继续拍西厢、金瓶梅那样的片子，比恐怖片有搞头多了。观众爱看，片商也认你‘风月太子’这块招牌。你倒好，偏去碰最冷的东西。”
王晶摊了摊手，脸上写满“我尽力了”。
向华胜往后一靠，长长吐了口气。他有些头疼地看了看王晶，又看了看鹿劲坤，像面对一个打不得骂不得的天才。
换成别人，他早拍桌子了。
可鹿劲坤不同。
金瓶梅三部曲已经证明了这个人。第一部3241万，拿了金马四奖，金像奖一个奖杯。第二部3616万。
一部风月片硬生生卖出文艺片的口碑，赚得永盛上下合不拢嘴。
眼下第三部《春梅》后期刚刚做完，正准备挑时间上映，外界期待值依旧拉满。
可这样的人要坚持拍僵尸片，他还能怎么办？
向华胜揉着眉心，终于松口：“算了。你怎么决定，公司就怎么配合。但你自己要想清楚，这次可不是风月片。”
鹿劲坤点头：“我知道。”
向华胜叹了口气，不再多劝。
然后鹿劲坤要用八百万成本拍僵尸片、冲击四千万票房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了出去。
先是永盛内部炸了。
员工们私底下议论纷纷，有人说坤哥疯了，有人说他是想剑走偏锋，还有人掰着手指算账：
“八百万拍僵尸片？现在僵尸片能卖几个钱？林正英都救不了，靓坤拿什么救？”
接着是香港电影圈。
消息传得飞快，从永盛的写字楼传到清水湾片场，再到尖沙咀的茶餐厅、旺角的夜总会、铜锣湾的戏院后台。
一夜之间，好像所有拍电影的人都在聊同一件事。
“听说了吗？”靓坤对赌要用僵尸片破四千万！”
“疯了吧？他的风月片确实很强，金马四奖，金像奖一奖，很了不起，可他准备新拍的那是什么？是僵尸片啊！”
“就是啊，西厢、金瓶梅好好的路不走，非去碰最晦气的题材。”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只会冷嘲热讽。
一些和二线演员混得熟的小经纪，已经悄悄在打听鹿劲坤那部新戏的选角情况了。
笑话归笑话，鹿劲坤连风月片都能拍成金马最佳影片，谁敢说僵尸片一定不行？
舆论越滚越大，最后连八卦报纸都掺和了进来。
一家专门挖片场边角料的小报，用大字号标题写着：
“风月太子转行捉鬼？靓坤欲拍僵尸片，豪赌四千万！”
这下连不看电影的人都知道了，街头巷尾都在议论。
“那个拍金瓶梅的导演，要拍鬼片了？”
“听说要投八百万，想收四千万，太搏命了吧？”
“我觉得是炒作啦，后面还一部金瓶梅没上，肯定是为第三部造势。”
“我反而想看，鬼片拍成什么样，能卖四千万？”
说什么的都有。
蔡澜看到报纸时，正在办公室喝早茶。
他放下茶杯，盯着那条新闻看了好一会，眉头慢慢拧起来。
“他真的要去拍僵尸片？”蔡澜喃喃。
旁边的人点头：“外面都传开了。”
蔡澜没再说话，靠在椅背上，眼神复杂。
他自认看人很准。当初在《西厢艳谭》之后，他第一时间去邀请鹿劲坤，结果对方选了永盛。那时他只觉得可惜，不觉得后悔。后来金瓶梅大爆，他承认自己确实没看错这个年轻人。
可现在，他又觉得自己好像看不懂鹿劲坤了。
风月片你拍得好好的，金马也拿了，钱也赚了，为什么偏要去碰僵尸片？
那是个连林正英都翻不了的泥潭。难道他真的以为，自己能逆整个市场的命？
蔡澜想了很久，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再看看吧。”
另一边，那些因为鹿劲坤投靠永盛而恨得牙痒痒的帮派大佬们，则笑得很开心。
“年轻人，金马一拿就飘了。”
一个和14K有关系的老板在饭局上幸灾乐祸，“风月片好赚，他嫌脏。现在去拍僵尸片，等着看怎么死。”
“四千万？哈，香港一年能出几个四千万？真当自己是神了。”
“最好扑街。让他知道这行不是拍了两三部爆款，就什么都玩得转。”
酒桌上笑成一片。
鹿劲坤对外界这些声音一概不理。
他把自己关在公寓里，桌上堆着一叠稿纸，几支笔，一个烟灰缸。他点上烟，闭上眼睛，开始在记忆里调取那部电影。
2013年，麦浚龙执导的《僵尸》，画面一帧一帧浮现出来。
那栋阴森破旧的公寓，天井里漏下的冷光，斑驳的墙皮，生锈的铁门。
钱小豪站在房间中央，满脸疲惫，像被生活磨平了所有棱角。仿佛整个香港僵尸片时代的余晖，都压在一个人肩上。
鹿劲坤太熟悉这部片子了。
前世他反复看了很多遍。第一次看，是冲着情怀去的。第二次看，是研究它的镜头和美术。第三次，是学它的叙事节奏和人物关系。到后来，每一场戏他都记得滚瓜烂熟。
梅姨、邪道阿九、阿凤，小白，末代道士阿友、双胞胎女鬼、被练成僵尸的东叔。
还有最后的开放式结局。
到底是真有僵尸，还是只是一个过气演员临死前的幻觉？那种现实与魔幻之间的暧昧，让整部片子升了一个层次。
现在，他要把这个故事提前二十二年写出来。
得益于前世看过太多次，他只花了两天时间，就把剧本初稿写出来了，每一场戏每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男主角钱小豪，一个过气武打演员。
年轻时靠拍僵尸片红过，如今穷困潦倒，妻离子散。他搬回一栋旧式公屋，准备结束自己的生命。
而楼里那个脾气火爆，爱爆粗口骂人的“英叔”。只是一个普通老人。
只不过这一次，英叔不再是道士。他是最终BOSS。
剧本里还藏了大量隐喻：过气演员的自尊、僵尸片时代的落幕、现实中无人记得的辉煌。梅姨那条线则负责情感，白发人送白发人，为救老伴不惜入魔，最后酿成惨剧。
整部戏环环相扣，最后开放式收尾，余味极重。
写完最后一页，鹿劲坤把笔一扔，靠在椅背上。
向华盛和王晶是第一个看到剧本的人。
向华盛办公室里，两人各拿一份剧本复印件，安安静静地看。
向华胜看得慢，偶尔往回翻两页。王晶看得快，可越到后面，他翻页的速度越慢。
足足过了四十多分钟。
王晶先放下剧本，长长吐出一口气。
“厉害。”他只说了两个字。
向华胜抬起头，眼里是掩饰不住的震撼。
王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难得认真：“阿坤，这个剧本，真不简单。人物关系复杂，埋线深，尤其是最后那个开放式结局。僵尸片还能这么拍，我是真的没想到。”
他顿了顿，眼里又恢复了几分商人般的精明：“你这剧本不简单，还是拿奖有机会。可票房嘛……”
他摇了摇头：“我觉得最多三千万。想破四千万，还是没戏。”
向华胜没急着接话。
他把剧本合上，手指压着封面，沉默了好一会。
“真的拍好了，能从林正英的僵尸片里抢到肉吃。”
向华胜说，“阿晶说的三千万，我觉得已经算爆了。公司全力配合，能赚。”
他看向鹿劲坤：“我还是那句话，你放手去拍。永盛能帮的，一定帮。”
至于心里没说出的话，他也盘算得很清楚。
八百万投资，就算鹿劲坤冲不到四千万，这部戏若真卖出王晶说的三千万，永盛怎么都是赢家。
而且如果对赌失败，鹿劲坤就得在永盛当个打工人。对永盛来说，这反而更不亏了。
鹿劲坤把剧本收好，站起身来，一脸玩味。
“晶哥，你上次看我金瓶梅剧本的时候，可是说的两千万，结果前两部的票房都在三千万以上。
这次你说这部僵尸预计票房三千万左右，嘿嘿，我还得先谢你吉言了。”
“啊？“王晶顿时一愣。
向华胜也是眼睛一亮，难不成，僵尸片，真的能突破4000万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