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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正英回到香港的时候，人还带着一身非洲的土腥味。
《非洲和尚》的戏份大部分在非洲取景，条件苦得够呛。他瘦了不少，颧骨都比以前高了些，只有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沉静里透着一股执拗。
他刚进片场准备最后几场戏，电话就响了。
"阿英，你回来啦？有个人想见你。"
"谁？"林正英用胳膊夹着电话，一边解着戏服的扣子。
"永盛的鹿劲坤，靓坤啊。"
林正英动作顿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鹿劲坤。
全香港电影圈，只要不是聋子，都听过这个名字。
三十万成本拍出千万票房的《西厢艳谭》。
两部金瓶梅，一部3241万，一部3616万。
金马四个奖，还拿了金像奖美术奖。
这年轻人像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一出手就打乱了所有人的算计。
但最让林正英在意的，还是那部对赌片。八百万成本，僵尸片，赌四千万票房。
而说起僵尸片，整个香港谁有他最了解。
这个话题，他当天晚上跟洪金宝喝酒时聊了起来。两人拆来拆去，最后得出一致结论：八成是永盛在炒作。
"僵尸片？四千万？"洪金宝当时把酒杯一墩，"我拍了一辈子动作戏，都不敢这么喊。四千万是什么概念？去年今年全香港有几部？"
林正英没接话，只慢慢喝着啤酒。
洪金宝又说："不过这个靓坤，也不是普通人。你看他拍的东西，风月片能拍出这么高票房，还拿了金马最佳影片。不像是靠吹的。"
林正英笑了笑："所以你先想我去见他？"
洪金宝点头："去看看也好。他要是真想拍僵尸片，你最有资格跟他聊两句。要是吹牛，你转头就走。"
林正英答应了。
他太想看看，这个放话要救僵尸片的年轻人，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说实话，他自己也憋着一口气。
从《僵尸先生》到现在，僵尸片的路他走了6年。一开始是真风光，2000万票房，全香港都学他拍僵尸片。道长、徒弟、黄符、木剑，火遍了整个东南亚。
可然后呢？
一部不如一部。
《僵尸家族》《灵幻先生》《僵尸叔叔》，片子没少拍，钱也没少赚，可票房就是上不去。
观众还是爱他，但只爱那个"九叔"。去掉"九叔"，连他自己都不敢保证能卖几张票。
他试过拍灵异片，什么《一眉道人》《驱魔警察》，扑得更惨。
今年他答应拍《非洲和尚》，就是被逼急了。想借《上帝也疯狂》的热度，把僵尸片跟异域风情扯在一起，看能不能出奇制胜。
说白了，他也想求变。
只是这"变"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所以，当鹿劲坤约他见面，他带着一种复杂又好奇的心情，走进了永盛公司。
鹿劲坤站在电梯口等他。
一见到林正英，鹿劲坤立刻迎上去，脸上露出一种极真诚的热络。那不是客套，而是带点崇拜的小心翼翼。
"英叔！您来了。累不累？先坐先坐，我帮您泡茶。"
林正英被他这态度弄得有点意外，点了点头："鹿生客气。"
"叫阿坤就行。"鹿劲坤笑着，把人往办公室引。
他看着林正英的背影，心里其实真有些感慨。
这就是九叔。
小时候自己怕鬼，一到晚上不敢关灯。后来看了《僵尸先生》的影碟，九叔手持桃木剑，脚踏七星步，一句"天地无极，乾坤借法"，仿佛什么妖魔鬼怪都近不了身。
从那以后，他没有那么怕鬼了。
九叔就是安全感的代名词。
可现在，他要把这个"安全感"亲手拆掉，让九叔去演一个僵尸。
鹿劲坤心里苦笑：这份罪过，可不小。
两人坐下。
茶斟上了。热气袅袅，办公室里暂时安静。
鹿劲坤没急着提剧本，反而问起《非洲和尚》的拍摄。
"非洲那边条件很苦吧？"
林正英点头："热。蚊多。还有一只狮子跑进营地，差点闹出人命。"
鹿劲坤喝了口茶，话锋一转："英叔，您拍了这么多年僵尸片，您觉得这个类型，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林正英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他抬眼看了看鹿劲坤，慢慢道："观众看腻了。"
鹿劲坤点头："为什么腻？"
林正英叹了口气："来来去去就那几样。僵尸跳跳跳，道长捉捉捉。剧情套路，笑点固定，连道具都不用怎么换。第一二部还有新意，到后面自然没人想看。"
他说得很直。
鹿劲坤又点头："新题材的红利，最多吃两三年。僵尸片第一波火，靠的是新鲜感。但根基没变，骨子里还是那套东西。等新鲜感过了，观众就走了。"
林正英目光一动，看鹿劲坤的眼神多了几分认同。
"你说得没错。"他喝了口茶，"我都知道。所以才拍《非洲和尚》，想加点新元素进去。虽然……自己都觉得有点勉强。"
鹿劲坤说："因为那还是旧瓶装新酒。换汤不换药。"
林正英"嗯"了一声，没反驳。
他放下茶杯，直直看向鹿劲坤："你既然这么清楚，为什么还要拍僵尸片？还要对赌四千万？"
鹿劲坤没直接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后，拿起那份早已准备好的剧本。然后回到林正英面前，双手递了过去。
"您先看看。"他说。
林正英接过去，翻开了第一页。
来之前，他其实偷偷猜过，鹿劲坤会给自己什么角色。大概率是主角。毕竟自己的名气摆在那里，拍僵尸片不请林正英做男主，说不过去。
可一看剧本，他就愣住了。
主角，是小豪。
那个在过气武打演员的废墟里挣扎的男主，是为钱小豪写的。
林正英没说话，继续往下看。
越看，心里越沉。
这确实是僵尸片，但跟他拍过的每一部都不一样。
没有搞笑。没有道袍。没有铜钱剑。
有的是阴冷、绝望、死亡、执念、遗忘，还有一栋像活物一样会呼吸的旧楼。
他一口气看到了最后。
然后他合上剧本，轻轻呼出一口浊气。
"好剧本。"林正英说。
鹿劲坤点头："谢谢英叔。"
林正英把剧本放在膝上，抬起头："主角是小豪，我看得出。那你给我的角色，应该就是阿友？"
他觉得这很合理。末代道士，困守旧楼，戏份重，人设有厚度，几乎等于另一个男主角。他自认能演，也适合自己。
鹿劲坤没接话。
林正英眉头一皱："不是阿友？"
鹿劲坤沉默了两秒，才干咳一声："英叔，阿友那个角色……陈友已经答应了。"
林正英"哦"了一声，脸上看不出情绪："那……你给我哪个角色？"
鹿劲坤看着他，慢慢说：
"那个最终BOSS。"
林正英一时没反应过来。
"最终BOSS？"
"就是楼里最嘴臭的那个老人。"鹿劲坤说得尽量委婉，"后来被害过世，还被练成了僵尸。我剧本里叫他……'英叔'。"
办公室里安静了。
林正英脸上的表情，像被谁用慢镜头拍了下来，从疑惑，到震惊，再到一种极罕见的茫然。
"你……让我演僵尸？"
鹿劲坤硬着头皮点头。
"英叔，这个角色叫'英叔'。你以前演九叔，是抓僵尸的人。这次……"
他没说下去。
林正英明白了。
这是要把他几十年的银幕形象，彻底倒过来。
"哈。"林正英忽然笑了一声，像是觉得荒唐。
可笑着笑着，他的眼神又变得复杂起来。
他盯着剧本封面，半天没说话。
"你们真敢想。"他低声说。
鹿劲坤说："不是我敢。是僵尸片走到今天，不这样拍，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林正英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他问："其他角色都有谁？"
鹿劲坤报了一遍："钱小豪、惠英红、陈友、钟发、楼南光、鲍起静……"
林正英听得很认真。这些名字他太熟了，全是僵尸片的老班底，或是在那个年代一起打拼过的人。
"许冠英呢？"林正英忽然问，"为什么没有他？"
鹿劲坤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请过。但戏份太小，又是反派角色，他拒绝了。"
林正英怔了一下，叹了口气。
他低下头，用指尖弹了弹剧本封面上那两个字。
"这个剧本，真是好。"他说，"走了一条新路。如果拍出来，僵尸片可能会有第二春。"
鹿劲坤说："不是第二春。"
林正英抬头。
鹿劲坤看着他，语气认真得近乎郑重："英叔，我是把这部戏当作绝唱来拍的。"
林正英愣住了。
"绝唱？"
"对。"鹿劲坤说，"僵尸片这个类型，不管怎么改，都很难再回到辉煌期。与其让它半死不活地拖着，不如痛痛快快地做最后一次辉煌。给这个时代一个体面的收尾。"
林正英喉结动了动，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他过了好一会，才慢慢说："你是认真的。"
鹿劲坤点头："否则我也不会来请您。"
林正英闭上了眼睛。
办公室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
过了足足一分钟，林正英才睁开眼。
"我考虑一下。"他说。
鹿劲坤没有催。
"英叔，我等您消息。"
林正英站起身，把剧本小心地放进随身的皮包里。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
"阿坤。"他没有回头，"如果我真的接了，那这个决定，可能是我拍戏以来，最大胆的一次。"
鹿劲坤说："也可能是最好的。"
林正英没再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鹿劲坤站着没动。
现在，就等九叔自己决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