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泽理惠觉得自己这几天过得像在做梦。
从酒店逃出来那天起,她的世界好像被人一把推翻,重新拼了一遍。
她跟着那个陌生男人坐着的士在东京街头兜了很久,对方用蹩脚的英语加手势问她
“有没有可以信任的人”
“要不要联系家人”。
她摇头。家人?她现在最不想面对的就是母亲。
宫泽光子在酒店门口那辆黑色轿车里,像个幽灵一样,看着她被记者围堵,看着那个男人拉着她逃跑。她知道,如果现在回去,等待她的只有更多的盘问和利用。
后来,男人带她找了家安静的咖啡店坐下,通过电话叫来了一个翻译。
那是个在日本生活多年的香港人,借着翻译,她终于弄清楚了这个男人的身份。
鹿劲坤。香港电影制片人,导演,编剧。这次来东京,是带着他的电影参加东京国际电影节。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喝咖啡。杯子里的热气慢慢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你如果不方便回家,我在酒店给你开一间房。”鹿劲坤对她说。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她住进了他隔壁的房间。房间很安静,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调吹着冷风,像一间与世隔绝的盒子。
她坐在床沿,发了很久的呆。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闪过母亲那张侧脸,闪过记者们按快门时白花花的闪光灯,闪过鹿劲坤拉着她冲出人群时那只手的力道。
她也想过接下来要怎么办。可想不出结果。
第二天,鹿劲坤来敲她的门,问她愿不愿意一起出去走走。她说好。
然后她就跟着他去了东京国际电影节。
那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世界。电影节场馆门口铺着红毯,各国电影人进进出出。
有些她在日本电影杂志上见过,有些只在电视新闻里看到过。
鹿劲坤走在前面,不时有工作人员用英语和他打招呼,递上名片。他接过,礼貌地回应,又收进上衣口袋。宫泽理惠跟在他身后半步,戴着帽子,尽量不引起注意。
可还是有人注意到了她。
起初是一两个记者,后来是几个日本本土的电影人。他们看到宫泽理惠跟在鹿劲坤身旁,表情都有些微妙。
有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来和她寒暄:“宫泽小姐,好久不见,最近好吗?”
她愣了一下。
以前和母亲一起参加圈内酒局的时候,她总是站在母亲旁边,负责微笑,负责点头,负责在不该说话的时候保持安静。
那时候,这些大人物们对她虽然客气,但眼神里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她太熟悉那种目光了,那是看“宫泽光子的女儿”的眼神,是看“新人”的眼神。
可现在,不一样了。
那个主动和她打招呼的制作人,笑容里带着讨好。还有人在她面前压低声音说:“宫泽小姐,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帮我在鹿生面前美言几句?我们公司对金瓶梅三部曲还有那一部《僵尸》的日本版权很有兴趣。”
宫泽理惠怔怔地看着对方,又看了看不远处正和几个外国片商握手寒暄的鹿劲坤。
她忽然明白过来。
这些人不是在尊重她。他们是在尊重站在她前面的那个男人。
可即便如此,那种感觉依然奇妙。像是她第一次被人当成一个独立的、值得被重视的人,那怕是借了他的势。
东京国际电影节的晚宴设在一家高级酒店的宴会厅里,白色的桌布在灯光下亮得发脆,香槟杯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鹿劲坤被几个人围住,谈笑风生。宫泽理惠站在不远处的窗边,手里端着一杯果汁,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叫三原夕香的女人。
她知道这个女人。最近东京的电视和杂志上到处都是她。去香港旅游被发掘,拍了几部电影,一炮而红。
她前两天见过三原夕香在电视上的访谈节目,长得漂亮,有一种温婉里带着勾人的气质。
可真正站在面前时,宫泽理惠才发现,这个女人远不止漂亮。
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晚礼服,长发盘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她端着酒杯,走到鹿劲坤身边,笑着和那些片商寒暄。日语、粤语、混在一起,应付得游刃有余。
然后,三原夕香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就是那一眼,让宫泽理惠的心跳猛地停了一下。
那目光很直接,里面明晃晃地写着,嫉妒,醋意。
还有一种保护的意味。像是领地的主人,在警告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
宫泽理惠移开视线,装作没看见。
可那个眼神却像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怎么都拔不掉。
后来,三原夕香趁着鹿劲坤和向家兄弟聊事的空档,走到宫泽理惠面前:“你是宫泽理惠?”
她点头。
三原夕香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你认识坤哥?”
宫泽理惠想了很久,才小声回:“……朋友。”
三原夕香似笑非笑:“朋友会一直跟着他?”
宫泽理惠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那个女人的眼神,那些人的殷勤,还有鹿劲坤在人群中泰然自若的样子,全都搅在一起。
第二天,处于好奇心,宫泽理惠拿到了几张鹿劲坤给的电影节的展映票。她换上简单的衣服,戴了帽子和墨镜,一个人去了放映厅。
她先看的是《金瓶梅之潘金莲》。
放映厅里坐满了人,来自世界各地的面孔都有。灯灭下去,银幕亮起来。
宫泽理惠本以为自己会看不下去。她知道《金瓶梅》是什么书,也知道这种片子会有什么画面。可当第一个镜头出现时,她愣住了。
那不是她想象中的情色片。
深宅大院,雕花窗棂,烛火摇曳。宋代的美术风格浓烈得近乎奢侈。
潘金莲出场时,她甚至屏住了呼吸。那个女人那么美,又那么苦。被卖,被辱,被命运一点点推着走向深渊。那些情欲戏拍得唯美又残酷,像一朵花开到极致后必定要烂在泥里。
宫泽理惠坐在黑暗里,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她从潘金莲身上,看见了自己。
那种被操控、被当成物件的人生,像一根细丝,从银幕里伸出来,勒住了她的喉咙。
看完第一部,她在洗手间补了妆,又去看了第二部。
《金瓶梅之李瓶儿》。
演李瓶儿的,就是三原夕香。
宫泽理惠不得不承认,那个让她感到不舒服的女人,演技确实恐怖。李瓶儿的前半生,风流浪荡,什么都敢要。可后半生,柔肠百转,让人心碎。
三原夕香把那种从贪到悔的转变演得入木三分。尤其是最后那场戏,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眼睛却亮得吓人,像要把一生的不甘都烧干净。
宫泽理惠坐在观众席里,久久回不过神来。
第三部《金瓶梅之庞春梅》,她是在第二天下午看的。
陈宝莲演得也很好。那种从痴到狂再到疯的过程,让她看得浑身发凉。庞春梅太执拗了,像一根烧红的铁条。
三个女人,三个人生。
她从放映厅里走出来时,天已经黑了。东京街头的霓虹灯亮成一片,红的蓝的,像打翻的调色盘。宫泽理惠站在路边,夜风吹得她额头有些凉。
然后她慢慢意识到,那个叫鹿劲坤的男人,就是写出这些故事、拍出这些画面的人。引起了她的好奇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