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都电影公司藏在弥敦道一栋旧商业楼里,门脸不大,外墙的米白色瓷砖有些发黄,楼下是家卖烧鹅饭的茶餐厅,油烟气直往楼道里窜。
鹿劲坤上到三楼,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响。
走廊尽头那扇茶色玻璃门上,“银都电影公司”六个字还是繁体隶书,金漆掉了一角,看着低调得很。
可但凡在香港电影圈混的人都知道,这扇门后面不简单。
银都是香港电影公司里最特殊的存在,以文艺片为主,有自己的院线,背后嘛……北边,得都懂。
前台小姐把他领进总经理办公室。
鹿劲坤一进门,就看见傅奇坐在书桌后面,手里夹着半截烟,正拿一种看珍稀动物的眼神打量他。
这眼神鹿劲坤熟。
自从《僵尸》票房破五千万后,香港电影圈的人看他,基本都是这个表情。
尤其那些上了年纪的制片人、导演,眼珠子恨不得贴到他脑门上,想撬开看看里面装的什么。
一出道拍电影,就没有一部拉胯的,票房口碑奖项三丰收。
傅奇四十来岁,头发花白,人清瘦,脸上皱纹不深,一双眼睛格外有神。
他掐了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鹿生,坐。”
“傅经理,久仰。”鹿劲坤笑着点头,大马金刀地坐下,一点不怯场。
他心里清楚,自己这趟来是求人办事的,姿态得放低,但也不能太低。
“鹿生最近风头正劲啊。”
吩咐秘书给鹿劲坤倒茶后,傅奇端起茶杯,慢悠悠吹了口气,“《僵尸》我去戏院看了两遍。午夜场一次,白天又带人去了一次。”
“多谢傅经理捧场。”
“不是捧场,是真看进去了。”
傅奇放下茶杯,语气认真,“你这部戏不简单。外面人都说靓坤靠特效吓人,我看不全是。鲍起静那场烧衣戏,陈友那道符贴在门框上风一吹,还有最后林正英化灰那一下……这些是戏,还有技术。”
鹿劲坤微微一怔。
《僵尸》最花钱的地方确实是AI特效,但真正让观众哭出来的,是那些文戏。傅奇一句话就点到了要害。
“傅经理是行家。”
鹿劲坤收起笑脸,正了正身子,“我拍的是商业片,但不想只拍热闹。”
“我看得出来。”
傅奇点头,眼神里多了一分欣赏,“你那个金瓶梅三部曲,外面人当风月片看,可里头的贪嗔痴三条线,写得不比文艺片浅。票房和文艺能两头顾的,香港没几个人。而你能做到,所以我今天才愿意见你。”
这话不假。以银都的江湖地位,每天想登门的人能排到楼下烧鹅店。
鹿劲坤能坐进这间办公室,靠的不止是五千万票房,还有傅奇对他片子内核那点另眼相看。
鹿劲坤心里有数,于是也不绕弯子。
“傅经理,我直说了。我接下来两部戏,都要去大陆取景。”
他顿了顿,“《剑雨》想在上海拍,《决战紫禁之巅》要去京城。所以想请银都帮个忙,牵条线。”
原本历史轨迹,永盛公司的第一次和大陆合作是《武状元苏乞儿》,那是明年的事,现在还没搭上线。
而第一部北上拍的武侠片,是徐克的新龙门客栈。新龙门客栈开了口子后,开始了北上取景拍摄的热潮。
傅奇听完,手指在茶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说话。
武侠片去大陆取景,这是近几年香港电影的趋势。大陆名山大川、古城旧宅,香港搭不出的景,那边一抓一大把,而且成本低。
可傅奇想的不是这个,他身子往后靠了靠,重新打量鹿劲坤。
风月太子、票房冠军、古惑仔出身、特效门路直通“北边”。
这几个标签叠在一起,本身就很有意思。现在这人主动找上门,要搭银都的线去大陆拍戏,傅奇心里那点好奇更重了。
“你倒是会挑。”傅奇笑了笑,“上海电影制片厂拍烟雨江南的古装武侠,京城电影制片厂拍紫禁城,路子是熟的。”
“所以来找傅经理。”鹿劲坤也笑。
傅奇点头:“行。上海电影制片厂和京城电影制片厂我帮你联系。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过完年,三月份。”
鹿劲坤算了算时间,“先拍《剑雨》,周期三四个月左右,七八月份去京城拍《决战紫禁之巅》,赶在冬天之前杀青。”
“还有一部呢?”傅奇忽然问。
鹿劲坤一愣。
“《风云》。”傅奇的笑容里多了一丝揶揄,“我听说你要买漫画版权,留到后年拍。怎么,这部不急着取景?”
鹿劲坤心里“咯噔”一下。
《风云》的事,他只在永盛内部和几个主创面前提过,没想到傅奇已经知道了。这老头的耳目,比他想得还灵。
面上不动声色,笑着接话:“傅经理消息厉害。《风云》是部大制作,属于高武武侠电影,特效重,属于大制作,我打算明年年底再去四川那边看景,后年拍,所以今天先不麻烦。”
傅奇没有追问,只点点头。
两人又聊了一阵具体操作,银都帮忙联系制片厂、协助办拍摄手续、走什么账、剧组人员出入境怎么安排。
傅奇讲得细致,鹿劲坤听得认真,偶尔插嘴问一句,傅奇也不藏私。
双方其乐融融,很快达成共识。
鹿劲坤起身告辞,伸出手。傅奇握上去,握手的一瞬间,傅奇忽然收了笑,眼神定定看着他。
“鹿生,有句话我憋了半天。”
“您说。”
“《僵尸》的特效,太特别了。”
傅奇的声音压得低,像在说一件彼此心知肚明的事,“这部电影的特效,已经超出亚洲电影一截了。那种真实感和光影质感,我说句不好听的,只有好莱坞做得出来。
或者说,好莱坞也不一定能做出来。”
鹿劲坤脸上还挂着笑,后脊背却微微一紧。
傅奇没有松开手,继续道:“我听到小道消息说,这个特效是你去北边做的,还是北边的科研部门………”
他笑了笑,没把话说完,只拍了拍鹿劲坤的肩膀。
鹿劲坤从银都出来,站在路边,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好消息是,傅奇不深究,反而还愿意帮他瞒。
坏消息是,这家伙已经看穿了“科研部门做特效”这个接口,他能看穿,以后别人也能看穿。
香港这地方,聪明人从来不少。
他抬头看了看天,十月末的香港,太阳还毒,云层压着维港,闷热得像个蒸笼。
他吐出一口烟,把烟头按灭在垃圾桶上,低声骂了一句。
“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啊。”
…………
时间过得快,转眼进入十二月。
九龙一家旧工业大厦里的练功房,地板是斑驳的实木,墙上挂着几面大镜子。空气里飘着一股汗味和跌打药酒混在一起的气味,闻久了倒也不觉得难闻。
董玮穿了件黑色背心,站在场地中央,一手背在身后,眼睛盯着面前扎马步的宫泽理惠。
这姑娘来的时候细皮嫩肉,一看就是日本都市里长大的,现在脸颊上带着汗,刘海湿湿地贴在额角,两腿已经在发抖,却咬着牙不肯收势。
鹿劲坤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看了一会儿,才出声:“董哥,怎么样?”
董玮回头,摇摇头又点点头:“天赋一般。不是吃这行饭的底子。”
“好在她肯吃苦。”
董玮走到一旁,拿起毛巾擦汗,压低声音,“宫泽比很多本地女仔能捱。动作记性差一点,但教了不偷懒,下课还自己加练。
再练个把月,应付叶绽青那些招式没问题。真到高难度动作,我安排替身补。”
鹿劲坤“嗯”了一声,眼睛盯着宫泽理惠。
镜子里的她咬着下唇,两条腿已经抖得厉害,额角青筋微微跳动,但眼神倔得很。
三原夕香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眼睛在宫泽和鹿劲坤之间来回扫,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宫泽理惠一个收势站直,大口喘着气,转头看见鹿劲坤,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强压下去,只微微点头。
“鹿桑。”
“辛苦了。”鹿劲坤走过去,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先休息。”
宫泽没动,反手指了指镜子里自己发颤的腿:“还能再站一组。”
鹿劲坤看她一眼,忽然笑了:“董哥,你看人真准。这性子,别说叶绽青,演个女罗刹都行。”
董玮在旁边嘿嘿两声,没搭话。
三原夕香走过来,把水递到宫泽手里,又伸手给她理了理贴在脸上的头发,用日语低声说了句什么。宫泽接过水,小口小口地喝,喉头一上一下。
鹿劲坤站在窗边,看着这两人一个红着脸擦汗,一个站在旁边翻译兼“监督”,忽然想起东京居酒屋那晚。
清酒一杯接一杯,脑子断了片,醒来时旁边躺着个光溜溜的大活人。
秀波的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这原则说得轻松,可人跟到了香港,还天天在这练功房里摔打,说到底也是自己欠下的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