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7月21日,晚上十一点,香港。
白天的暑热还未完全散尽,空气黏稠,带着海洋的咸湿气。
但比起天气更热的,是遍布港九新界各大影院门口的人潮。
铜锣湾翡翠戏院、旺角百老汇、尖沙咀海运、中环皇后……几乎每一家上映《哥斯拉》的戏院门前,都蜿蜒着见首不见尾的长龙。
队伍里男女老少都有,年轻人占了大多数,穿着短袖衬衫、T恤、连衣裙,手里拿着扇子、报纸,或者刚从便利店买来的冻饮,脸上混合着疲惫与亢奋。
不少人是从其他区专门赶来的,就为了能在第一场、第一时间,亲眼看看那个在电视上震撼了他们整整一周的怪兽,究竟在大银幕上能带来何等体验。
“喂,排到哪儿了?看不到队尾!”队伍中段,一个学生模样的男生踮着脚张望,忍不住对同伴抱怨。
“急什么啊,第一场11点半,还有半个钟。”同伴倒是淡定,低头翻着刚买的电影杂志,上面正好有《哥斯拉》的专题报道,巨兽的剧照占了大半页。
他们前面的几个上班族正在热烈讨论,声音在嘈杂的队伍中依然清晰:
“两亿三千万啊!你知不知道是什么概念?够买几层楼了!”
“靓坤这次真是拼到尽。不过他的戏,特效从来没让人失望过,《僵尸》里的女鬼斗法特效,《剑雨》那些镜头,《色即是空》那些搞笑特技,《城市猎人》里的子弹时间,都挺有意思。”
“何止有意思?是超前啊!你看电视那个预告没有?那只哥斯拉踩烂中环,那个镜头真到我都怕!
我问你,程龙那部《飞鹰计划》都说投资两亿,有没有这种效果先?”
“《飞鹰计划》是动作冒险,和怪兽片不同玩法。但说真的,预告片里那种质感,两亿三千万……我觉得可能还花少了。你看好莱坞那些大片,听说制作费吓死人。”
这时,旁边一个戴着眼镜、像是文员的男人插话,语气带着点炫耀:
“我有个老朋友在台湾做事,台湾早我们十几天上映。他打电话跟我讲,看完第一场,整个人是懵的,之后一个礼拜,他又去刷了五次!五次啊!他说每次看都有新发现,特效细节多到数不清,故事也挺紧张。他还说,台湾那边戏院爆满,跟我们现在一样排长龙。”
这番话立刻引来周围一片羡慕的“哇”声和追问。
“真的假的?五次?”
“故事好不好看?是不是只有特效?”
“怪兽最后怎么样?是不是真的打烂整个香港?”
眼镜男推了推眼镜,卖了个关子:“我老朋友口风很紧,只说剧透就没意思啦,绝对值回票价,震撼到失眠。具体怎样,自己进去看啦!”
讨论声、笑闹声、抱怨队伍慢的声音、小贩趁机兜售零食饮料的吆喝声……
混合着夏夜的虫鸣和远处街市的隐约喧哗,构成了一幅奇特的、充满期待感的市井画卷。
然而,期待的浪潮很快遇到了现实的礁石。
“各位观众!不好意思!今晚11点半第一场,以及凌晨1点场的《哥斯拉》戏票,已经全部售罄!多谢大家支持!”
售票窗口陆续挂出了“满座”的牌子,工作人员拿着扩音器对着依旧汹涌的人潮喊话。
“有没有搞错啊!”
“我排了两个钟啊!”
“加场啊!加场!”
“我们要看哥斯拉!”
失望的抱怨迅速升级为不满的喧哗,队伍前段没能买到票的人情绪激动,后面不明所以的人往前挤,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几个戏院门口甚至出现了小小的推搡。
戏院经理满头大汗地跑出来,拿着更大的喇叭,声音都有些嘶哑:“安静!各位请安静!我们理解大家的心情!已经和发行方紧急沟通,决定马上加开凌晨2点半、3点45分特别场!售票马上开始!请大家保持秩序,排队购票!”
加场的消息稍稍平息了躁动,但购票的队伍丝毫没有缩短,反而因为消息传开,又有更多夜猫子或刚下班的人加入进来。
凌晨两三点的场次,票也在以惊人的速度减少。对于许多香港人而言,这注定是一个为了一只虚拟怪兽而失眠的夜晚。
与此同时,铜锣湾另一家戏院的放映厅内,灯光还未完全暗下。
吴启文拉着女朋友的手,凭着手里两张珍贵的、位置还算不错的电影票,找到了他们的座位。
吴启文尤其追捧鹿劲坤的电影。从《西厢》到《金瓶梅》到《僵尸》,《色即是空》的爆笑到《剑雨》的武侠新意,他一场没落过。
这次《哥斯拉》的预告片,他更是每晚八点准时守在电视机前,反复观看,每一次都被那逼真的破坏场景激得头皮发麻。
“幸好你认识那个售票阿姐,不然跟外面那些人一样,排通宵都未必有得看。”
女朋友小声说,好奇地打量着四周。放映厅里座无虚席,连第一排和最边角的位置都坐满了人。
“嘿嘿,平时帮她修过几次电视机,通过几次下水道,熟络嘛。”
吴启文有些得意,但眼睛一直盯着前面还亮着广告的银幕,手心微微出汗,是兴奋的。
“你看,多少人。我从没见过一部戏没上映就这么大阵仗。”
四周的议论声嗡嗡作响,像一大群蜜蜂。
“你说,那只哥斯拉是不是真的用模型拍?”
“模型怎么可能那么大动作?肯定是特技,但是什么特技做到那么真?”
“我看杂志说,是用好先进的电脑技术,香港搞不搞得定啊?”
阿珊扯了扯吴启文的袖子:“启文,你说……会不会好恐怖?我怕我看到怕。”
吴启文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道:“怕什么,拍戏来的嘛。再说,靓坤的戏,除了好笑,就是好看,什么时候吓过你?《色即是空》你看得笑到肚子痛啦。”
话虽这么说,当放映厅的灯光彻底熄灭,陷入一片黑暗,只剩安全出口标志泛着微弱的绿光时,吴启文自己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银幕亮起,先是一些其他电影的预告片和广告,但观众席出奇地安静,没什么人聊天,仿佛都在积蓄情绪,等待主菜上场。
终于,永盛和嘉禾电影公司的片头标志出现,紧接着是徐老怪电影工作室、鹿劲坤个人厂牌,以及日本东宝株式会社的标志。
熟悉的音乐过后,画面陡然展开。
湘南镰仓海岸。
明媚到几乎有些过曝的阳光,碧蓝清澈的海水,细腻的金色沙滩。
镜头舒缓地移动,掠过沙滩上嬉笑打闹的年轻情侣,专心堆砌沙堡的孩童,躺在太阳伞下看书、皮肤晒成古铜色的老人,还有跑来跑去的小狗。
远处,江之岛的电车缓缓驶过,发出叮叮的声响。
收音机里播放着轻松欢快的日语流行歌曲,海鸥的鸣叫悠远而宁静。
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实,充满了典型的海滩度假风情。
吴启文甚至能感觉到画面传递出的那份温暖和慵懒,他微微放松了身体。
然而,细微的变化开始出现。
首先是声音。那首轻快的歌曲似乎减弱了,海浪声和海鸥声被放大,但海鸥的叫声变得有些急促、杂乱。
然后,镜头捕捉到天空,几只原本盘旋的海鸥突然像是受了什么惊吓,猛地振翅,头也不回地朝着远离海岸的方向疾飞而去。
沙滩上,一个正在用铲子挖沙的小男孩停下了动作,仰起头,望着天空,小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他用稚嫩的日语对身边的母亲说:“妈妈,海鸥……为什么都飞走了?”
母亲正涂抹防晒霜,不在意地随口回答:“可能是饿了吧,去找吃的了。”
但小男孩依旧望着空荡荡的天空,眉头微皱。
紧接着,海平面发生了变化。
原本规律起伏的波浪,在距离海岸数百米外的海面上,突然开始无序地剧烈涌动,形成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漩涡。
海水颜色变深,仿佛下面有什么庞然巨物正在上浮。
沙滩上开始有人注意到异常,指指点点。
“那是什么?”一个年轻人放下啤酒罐,眯起眼睛。
下一秒,没有给任何心理准备的时间。
“轰……!”
海面猛地炸开!某种巨大体积的东西以无可阻挡的气势破水而出!
滔天巨浪向四周排开,海水如真正的瀑布般从那个刚刚冒出的、布满崎岖角质和诡异背鳍的巨兽身躯上倾泻而下,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哥斯拉的头颅完全露出水面,它似乎有些茫然地左右摆动了一下,冰冷、非人的瞳孔扫过眼前这片渺小的沙滩和更远处的人类城镇。
水珠顺着它粗糙如岩石的皮肤滚落。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然后,沙滩上第一个女人的尖叫声撕破了寂静。
那声尖叫像按下了开关,瞬间,所有的宁静和美好被彻底击碎!
人群炸开了锅!惊恐的呐喊、哭叫、毫无意义的嘶吼混杂在一起,人们像受惊的蚁群,丢下手中一切,毛巾、背包、相机、拼命朝着远离海岸的方向狂奔。
场面彻底失控。
有人被绊倒,立刻被后面涌来的人潮淹没。
汽车不顾一切地发动,疯狂倒车、转向,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随即是“嘭嘭”的碰撞声,车祸接连发生。
帐篷被撞塌,太阳伞被踩烂,原本井然有序的海滩乐园瞬间沦为末日逃难现场。
而这一切混乱的源头,哥斯拉,似乎对脚下这些四散奔逃的“小东西”并不太感兴趣。
它庞大的身躯继续从海水中升起,更多的海水被它带上岸,形成一股股急速扩散的洪流,冲垮了更靠近海边的几间小木屋和售货亭。
终于,它的一只巨足,稳稳地、沉重地踏上了镰仓的沙滩。
“咚!”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随着低音音箱响起,仿佛直接敲在每一个观众的心脏上。
银幕上,沙地以那只巨足为中心,猛地向下凹陷,形成一个直径惊人的深坑,沙砾像喷泉一样向四周激射!整个沙滩似乎都随之震颤。
哥斯拉迈开了第二步,这一步,踏上了沙滩边缘的柏油路面。
“咔嚓,轰隆!”
坚固的马路如同脆弱的蛋壳般,在巨足落下的瞬间,蛛网般的裂纹疯狂蔓延,然后整块路面不堪重负,塌陷下去,碎石和沥青块迸溅。
一辆来不及开走的私家车刚好在落点附近,被下陷的路面和崩飞的石块挤压、撞击,车体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瞬间瘪了下去,车窗玻璃炸成粉末。
它继续前进,走向横滨市区的方向。
一栋离海岸较近的二层民居,被它行走时摆动的尾巴尖端轻轻擦过。
哗啦啦……!
砖石结构的房屋侧面如同被巨型犁耙刮过,墙壁崩塌,屋顶倾斜,瓦片和木料稀里哗啦地垮下来,扬起漫天尘土。躲在屋里的一家三口惊恐的喊叫被淹没在废墟坍塌的轰鸣中。
哥斯拉的步伐沉重而缓慢,却带着一种无可阻挡的毁灭力量。
它走过的地方,沙滩变成深坑,马路化为废墟,房屋倒塌,汽车变成废铁。
而更渺小的人类,在它脚边惊恐万状地奔跑、跌倒、爬起,再奔跑,如同风暴中挣扎的蝼蚁。
一些镜头刻意放低,以人类的视角仰拍那山岳般移动的巨兽腹部和巨足,压迫感令人窒息。
一些镜头则从高空俯拍,展示着它一路向横滨方向推进时,在身后留下的那道清晰而狰狞的破坏轨迹。
放映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影片中持续不断的建筑崩塌声、地面震颤声、人类遥远的惨叫声、以及哥斯拉那沉重如擂鼓的脚步声和偶尔发出的、低沉恐怖的喉音,通过出色的音响系统,重重地捶打在每一个观众的耳膜和胸口。
吴启文早已忘了呼吸,嘴巴不自觉地张开,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银幕。
他能感觉到女朋友抓着他胳膊的手用力到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但他浑然未觉。
预告片带来的震撼是浓缩的、片段的。
而当这一切被铺展成一个连贯的、充满细节的过程,当破坏的因果和人类的渺小被如此直观、如此残酷地呈现在眼前时,那种冲击力,远比三十秒的惊鸿一瞥要强烈十倍、百倍!
这不是在看电影。
这简直像是……透过一扇窗,亲眼目睹一场真实发生的、无法理解的巨型天灾!
银幕的光映在吴启文震惊到空白的脸上,也映在放映厅里数百张同样写满难以置信神情的脸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