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幕上,东京湾的海水逐渐吞没了哥斯拉庞大的尾鳍,只留下破碎的城市和弥漫的硝烟作为它曾经存在的残酷证明。
电影音乐从激昂惨烈的战斗曲调,转为一种低沉、压抑、带着不祥悬念的旋律,暗示着灾难并未终结,只是暂时潜入深海。
放映厅里,那股几乎要实质化的、令人窒息的紧张感,随着东京大战的落幕而稍稍缓解。
观众们得以从长达十几分钟目不转睛的震撼中暂时抽离,响起一片压抑的、如释重负的叹息声,以及调整坐姿时座椅发出的轻微吱呀声。
许多人这才感觉到,自己的后背不知何时已经被冷汗浸湿,手心也汗津津的。
吴启文松开了不知何时和阿珊握得死紧的手,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尚未消退的惊悸和一种近乎虚脱的兴奋。
“阿珊,你没事吧?”吴启文低声问,声音有些沙哑。
阿珊摇摇头,又点点头,抚着胸口:“心……心跳得好快。太……太吓人了,但又好想看下去……”
他们周围,类似的低声交谈此起彼伏,充满了“犀利”、“震撼”、“顶唔顺”之类的惊叹词。
但在这普通的影迷区域之外,放映厅中前排和两侧一些相对更好的位置,坐着的却是另一群心情更为复杂的“观众”。
黄百鸣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身体微微后仰,靠在质地柔软的座椅靠背上,却丝毫感觉不到放松。
他侧过头,对坐在身旁的老友、新艺城另一位巨头麦嘉低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叹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老麦,看到了吗?毫无破绽……那头怪兽,还有那些建筑被破坏的样子,看着和真的被巨型生物踩过、撞过没什么区别。
这已经不是我们过去理解的‘特技’或者‘模型’了。”
麦嘉那张颇具特色的圆脸上,惯常的喜剧表情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和深思。
他摸着下巴,目光依旧盯着已经开始播放过渡段落的银幕,缓缓点头:
“是啊,别说破绽,我连它是怎么做出来的都完全没头绪。
模型?不可能有这种动态和质感。光学特技?规模达不到。
难道真是像报纸上吹的,用了什么最先进的‘电脑动画’?可香港……乃至好莱坞,我都没听说有这种技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这种特效技术……如果掌握在手里,能拍的东西,就完全不一样了。
观众的口味,恐怕也要被这部片子彻底吊高了。”
坐在他们后面的曾志伟,此刻腰板挺得笔直,伸着脖子,胖脸上满是感慨。
他没什么顾忌,对旁边同来的朋友叹道:
“丢!怪不得要砸两亿三千万!我现在信了,这三千万超支可能都算少了!
徐老怪这次……真是要一飞冲天,坐火箭都追不上了!”
他咂咂嘴,眼神复杂:“拍出这种大片,以后他和咱们……恐怕真就不是一个层次上玩的了。
你看这架势,这技术,明摆着是要冲出亚洲,跟好莱坞那些大制作掰手腕的。老怪傍上了靓坤这小子大腿……一飞冲天。”
在另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着几位风格与商业大片迥异的导演。
王家卫依旧戴着那副招牌的墨镜,让人看不清眼神,但他微微前倾的身体和抿紧的嘴唇,透露着内心的不平静。
他旁边是关锦鹏和陈可辛,两人脸上都带着尚未褪去的震撼。
关锦鹏轻轻吸了口气说:“家卫,可辛,你们感觉到了吗?这种冲击……比当年第一次看《星球大战》,看《终结者2》的时候,还要直接,还要……野蛮。”
陈可辛点点头,他更年轻,对新技术也更为敏感:“不止是技术。是那种‘真实感’的营造,完全颠覆了观众对电影‘假定性’的认知。
你看刚才东京那段,观众的反应,他们是真的在‘相信’那只怪兽的存在,在为那些虚构的建筑和军队揪心。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视听刺激了。”
王家卫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所以,我才更想不通。”
他微微侧头,似乎想透过墨镜看向不知何处的虚空:“鹿劲坤……他明明拍得出《金瓶梅》那种片子,能把叶玉卿、陈宝莲她们送到戛纳,证明他懂戏,懂人,懂怎么用光影讲故事。
为什么《金瓶梅》之后,他像变了个人,这么执着于只拍商业片,还有……这种级别的特效?”
他顿了顿,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这不像是在‘拍电影’,更像是在……‘建造’一个让人信以为真的世界。
他到底想做什么?只是为了赚钱?还是……”
他的疑问没有说完,但关锦鹏和陈可辛都陷入了沉思。
是啊,拥有这样似乎超越时代的技术渠道,既可以追求极致的艺术表达,也可以打造横扫市场的商业巨制。
鹿劲坤的选择,显得如此明确又如此令人费解。
他们这些专注于文艺片或特定类型片的导演,此刻心情复杂难言,既有对同行取得惊人成就的震撼与一丝羡慕,也有对电影未来可能方向的隐隐忧虑与好奇。
他们的低声议论,很快被银幕上再次变化的剧情打断。
短暂的文戏和线索铺垫开始了。
夜色笼罩下的冲绳,美军基地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种过于紧张的寂静。
突然,警报凄厉地划破夜空!巨大的黑影从近海浮现,哥斯拉再次登陆!
画面没有展现全过程,而是通过摇晃的军事监控镜头、士兵惊恐的呼喊和对讲机里混乱的指令,配合远处不断亮起的爆炸火光和哥斯拉若隐若现的庞大轮廓,营造出一种被突袭的慌乱和无力感。
哥斯拉毁了关键设施,如同在东京一样,在引来大规模反击前,再次潜入海中,消失无踪。
画面一转,已是天明。
台湾东部,一个宁静的滨海小渔村。晨雾袅袅,空气中仿佛还能闻到海腥味和炊烟的气息。
几艘出海归来的小渔船缓缓靠岸,船上的渔民脸上带着收获的喜悦。
然而,当他们看清岸上的景象时,笑容瞬间僵死在脸上。
目光所及,不是熟悉的码头和村屋,而是一片狼藉的废墟。
木制的房屋被整个推平,砖石结构的也坍塌大半,断壁残垣间还冒着缕缕黑烟。
码头断裂,船只的残骸搁浅在沙滩上。
整个村庄,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碾过,死寂一片,只有海风呜咽着穿过废墟。
一个老渔民手里的渔网“扑通”掉在地上,他踉跄着跳下船,踩在破碎的木板和瓦砾上,茫然地四处张望。
布满皱纹的脸上先是困惑,继而变成巨大的惊恐和悲痛,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浑浊的眼泪顺着黝黑的脸颊滚落。
这个无声的镜头,比任何尖叫和爆炸都更能传递灾难对普通人生活的残酷摧毁。
线索在汇聚。场景切换到一间布满各种仪器、地图和生物标本的实验室,以及美军某处的指挥中心。
日本演员三浦友和饰演的生物学家宫本教授,西装革履,神情严肃而疲惫,正与由香港外籍演员河国荣饰演的美军联络官汤姆森上校进行研究
两人面前的地图上,标记着哥斯拉三次出现的点:镰仓(横滨)、东京湾、冲绳。
“它不是漫无目的。”
宫本教授说道,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将三个点连接起来,形成了一个模糊的三角区域,中心指向了中国南海北部。
“它的行动有轨迹可循,虽然看起来随机,但结合海洋洋流、地质构造以及我们检测到的微弱生物信号辐射……
它似乎在寻找什么。”
汤姆森上校眉头紧锁:“寻找什么?食物?栖息地?”
“可能是某种……高浓度的放射性物质源。它的生理结构很可能依赖这个。”
宫本教授调出一些复杂的波形图和数据,“根据现有数据模型推算,如果它继续沿着这个潜在的方向移动……”
他的手指重重地落在了地图上珠江口的位置,“以这里为中心,半径五百公里的海岸线,都可能是它下一次登陆的地点。这包括了……香港、澳门,以及中国的珠江三角洲沿岸。”
汤姆森上校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香港……”
情报被迅速传递。
港英政府方面接到美方通报时,会议室里弥漫着怀疑和官僚式的敷衍。
“巨型怪兽?登陆香港?美国人是不是科幻片看多了?”
“冲绳和台湾的损失报告是确实的,但……目标是香港?证据呢?推算不能作为行动依据。”
“调动军队?戒严?会引起恐慌,严重影响经济和国际形象。再说,我们这点驻军有什么武器能对付那种东西?”
“先加强海岸巡逻吧,提高警戒级别。其他的……看看再说。”
只有隶属北方的情报人员,通过特殊渠道将这份被视为“天方夜谭”却附带严谨科学数据支持的情报,火速传回。
与港英政府的怠慢截然不同,北方对此展现出了惊人的重视和高效。
最高层迅速下达指令,相关部队开始秘密而快速地向深圳、广州及周边地域集结,各种重型装备通过铁路和公路连夜运输,以珠江口为中心,两侧一千公里海岸线进入高度戒备状态,无数应急预案被启动。
如此大规模的军事调动,不可能完全瞒过近在咫尺的港英政府。
很快,抗议和外交照会接踵而至。
“这是对香港水域和领土的严重威胁!”
“必须立刻停止这种挑衅性的军事集结!”
“我们需要解释!”
电视新闻里开始出现双方外交官唇枪舌剑的画面,报纸上也出现了措辞严厉的评论文章。
局势似乎骤然紧张,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与怪兽无关、却同样令人不安的政治硝烟味。
就在这双方扯皮、民众对潜在的“军事冲突”议论纷纷、而真正迫在眉睫的灾难却被官方刻意淡化或无视的诡异氛围里。
一个再平常不过的、风和日丽的下午。
维多利亚港波光粼粼,两岸的高楼大厦映衬着蓝天白云,渡轮和小货船在航道中穿梭,一切都显得繁忙而有序。
一艘观光的“天星小轮”上,游客们正在拍照,欣赏着著名的维港景色。
一个靠着船舷的小男孩,忽然指着水面,奶声奶气地对妈妈说:“妈妈,水里有个好大好黑的影子,游得好快哦!”
妈妈笑着敷衍:“系啦系啦,可能系大轮船。”
但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却眯起了眼,他是个业余海洋爱好者,觉得那黑影的轮廓和速度……不太对劲。
他拿起胸前的望远镜,对准了小男孩指的方向。
镜头通过望远镜的视角望向水面。清澈的海水下,一个巨大到难以形容的、模糊的灰黑色轮廓,正以与它体型极不相称的敏捷速度,从深海方向朝着维多利亚港沿岸笔直冲来!
它所过之处,海流异常涌动,甚至形成了隐约的漩涡。
男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望远镜从手中滑落,“啪嗒”一声掉在甲板上。
“那……那是……不可能……”
他的喃喃自语被一声巨响打断!
“轰!”
维港靠近九龙侧的海面,毫无征兆地炸开!
比在镰仓时更加猛烈,蓄积的力量爆发得更加狂暴!
冲天而起的水柱高达数十米,化作暴雨倾盆落下,瞬间将临近的码头和船只浇得透湿!
在漫天飞舞的水花和阳光下折射出的凄美彩虹中,一个比在东京时看起来更具压迫感、皮肤上似乎还带着旧伤疤和新焦痕的庞大身躯,破浪而出,巍然矗立在了香港的地标,维多利亚港之中!
海水如瀑布般从它身上奔腾泻下,流入港湾。
它那颗令人恐惧的头颅缓缓转动,冰冷的目光扫过近在咫尺的、密密麻麻的摩天楼群,扫过岸边那些已经吓呆、仿佛被定格了的人群和车辆。
哥斯拉,登陆香港。
放映厅里,刚刚因为文戏和政治戏码而稍显平复的呼吸声,瞬间全部停滞。
吴启文感到一股寒气直接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他下意识地再次紧紧抓住了阿珊的手。
银幕上那熟悉的怪兽出现在更加熟悉、甚至每天都能看到的香港景致中,带来的恐怖感和代入感,远超之前在日本的任何片段。
真正的、属于香港观众的噩梦,此刻才在银幕上,刚刚拉开血腥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