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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秋初的午后，香港的暑气还未完全散去。
在九龙一间略显老旧的公寓里，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午后的沉闷。
程小春正和朱永樘、谢天骅瘫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看着电视里重播的综艺节目，手边散落着几张印着“风火海”组合名字的廉价宣传单。
他们刚结束一场商场开业活动的伴舞，浑身汗津津的，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
“边个啊（谁啊）……”程小春懒洋洋地伸长腿，用脚尖把电话机勾过来，抓起听筒，声音带着刚睡醒似的沙哑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干练、陌生的女声：“请问是程小春先生吗？这里是永盛电影公司制片部。”
“永盛？”程小春一个激灵，瞬间坐直了身体，把旁边打瞌睡的朱永樘和谢天骅也惊动了。
永盛电影公司？那个拍出《赌神》、《逃学威龙》，《金瓶梅》拿过戛纳奖，最近更是用《哥斯拉》轰下七千万票房的电影巨头？找他一个伴舞的干嘛？
“是，我是程小春。”他赶紧清了清嗓子，语气恭敬起来。
“陈先生你好。我们公司目前有一部新电影正在筹备，监制是鹿劲坤先生。
鹿先生看过你们‘风火海’的一些演出资料，觉得你们几位的气质比较符合剧中几个重要配角的形象，想邀请你们明天上午十点，来公司试镜。不知道三位有没有时间？”
“鹿……鹿劲坤？靓坤？！”程小春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睛瞪得溜圆，握着听筒的手都有些发抖。
“是的，是鹿劲坤先生监制并编剧的新戏。”对方确认道。
旁边的朱永樘和谢天骅听到“鹿劲坤”和“试镜”，早已凑了过来，三颗脑袋挤在听筒旁。
朱永樘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压低声音惊呼：“真的假的？靓坤找我们拍戏？我是不是还没睡醒？”
谢天骅也懵了，指着自己：“我们？”
电话那头似乎能听到这边的骚动，耐心地重复了一遍时间和地址。
“有！有时间！绝对有！”
程小春回过神来，几乎是吼着回答，“明天上午十点，永盛公司！我们一定准时到！多谢！多谢给机会！”
挂断电话，狭小的公寓里陷入了短暂的、诡异的寂静。
三人面面相觑，都能看到对方眼中极度的震惊和茫然。
几秒钟后。
“哇……呀呀呀！”
程小春第一个跳起来，挥拳砸在空气里，脸涨得通红.
“永盛！靓坤！找我们试镜！拍电影！发达啦！这次真要发达啦！”
“我的天……我不是在做梦吧？”
朱永樘用力掐了自己胳膊一下，疼得龇牙咧嘴，随即也狂喜起来，“真的是靓坤！他的戏现在谁不想上？”
谢天骅相对沉稳些，但呼吸也明显急促了，眼里闪着光：
“机会！这是天大的机会！不管什么角色，哪怕只有一句台词，只要能上靓坤的戏……”
“还等什么！赶紧收拾！找最像样的衣服出来！明天不能丢人！”
程小春已经风风火火地冲向那个乱糟糟的共用衣柜，开始翻找。
朱永樘和谢天骅也立刻行动起来，翻箱倒柜，找出平时舍不得穿的“战袍”。
其实也就是相对挺括些的衬衫和西裤，仔细地熨烫起来。
这个下午，小小的公寓里充满了兴奋的狼嚎、激烈的讨论和对未来不切实际却又令人心潮澎湃的幻想。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三个穿着浆洗得笔挺却难免透出廉价感衬衫的年轻人，站在了永盛电影公司气派的大楼前。
他们刻意打理了头发，皮鞋擦得锃亮，但紧绷的表情和不时吞咽口水的动作，还是暴露了内心的紧张与局促。
深吸一口气，互相打气，三人迈步走进了这座象征着香港电影黄金时代的名利场。
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他们穿过忙碌的走廊，来到一间宽敞明亮的试镜大厅。
大厅里已经有一些人在等候或走动，气氛严肃而专业。
落地窗前，一个穿着简单白衬衫、卡其裤，身材挺拔的年轻男人正背对着他们，似乎在看楼下的街景。
仅仅是那个侧影和站姿，就带着一种与周围忙碌格格不入的、沉静而掌控一切的气场。
“那位就是鹿先生。”工作人员低声提醒。
程小春三人心脏猛地一跳，是靓坤本人！比报纸和电视上看起来更年轻，更帅，也更有压迫感。
鹿劲坤似乎听到了动静，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扫过有些手足无措的三人，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程小春他们连忙鞠躬问好：“鹿生好！”
鹿劲坤走到房间中央的导演椅坐下，示意他们也坐。
他没有寒暄，直接看向程小春。
“程小春？”他问。
“是，鹿生！”程小春立刻挺直脊背。
鹿劲坤看着他，目光带着审视，眼中闪过一丝程小春无法理解的、淡淡的感慨。
眼前这个还有些青涩、带着底层打拼痕迹的年轻人，就是未来那个唱着《没那种命》、演活“山鸡”的明星。
原本，他还要在伴舞和龙套里挣扎好几年，直到96年遇到刘伟强的《古惑仔》才一飞冲天。
而现在，因为自己一个念头，他的命运轨迹被提前拨动了，而且是以一种更……奇异的方式。
“我有个角色，”鹿劲坤看向程小春，“是一个街头小混混，叫‘山鸡’。”
程小春立刻竖起耳朵，全身心投入倾听。
“他有点痞，有点色，有点冲动，但很讲义气，是把兄弟看得比命还重的那种人。”
鹿劲坤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他自我介绍的时候，喜欢说自己是‘山鸡’，然后强调，鸡’是‘基层’的‘基’。”
程小春愣了一下，“基层的基”？这自我介绍……有点怪。
他没时间细想，鹿劲坤已经示意：“你试试，就演一段‘山鸡’第一次跟大佬见面，自我介绍，带点吊儿郎当，又有点想表现自己的样子。不用剧本，自由发挥。”
自由发挥？
程小春心里一紧，但看到鹿劲坤平静等待的眼神，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回想自己混迹街头、在底层打滚时见过的那些“烂仔”模样。
他稍微垮下一边肩膀，下巴微抬，眼神故意飘忽又带着点试探，走了两步，冲着虚空中某个方向，扯出一个有点油滑又努力想显得“威”的笑容。
“喂，大佬！我叫山鸡！”
他刻意拉长了语调，大拇指朝自己胸口指了指，随即又好像想起什么，补充道，“鸡……係‘基层’个‘基’啊！以后跟大佬你，有咩粗重功夫（粗活），尽管吩咐！”
他表演完，有些忐忑地看向鹿劲坤。旁边的朱永樘和谢天骅也屏住呼吸。
鹿劲坤看着他，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很轻地点了下头，吐出三个字：“可以了。”
程小春心里一沉，这就完了？是行还是不行？
却听鹿劲坤接着说：“就你了。山鸡这个角色，你来演。”
“啊？”程小春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鹿劲坤。
这就……定了？不用再试别的？没有刁难？没有挑剔？
“鹿生……我，我真的可以？”他忍不住问了一句，声音有些发干。
鹿劲坤看了他一眼：“我说你可以，就可以。合同细节会有人跟你谈。”
程小春顿时感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激动得差点原地跳起来，只能连声道谢：“多谢鹿生！多谢给机会！我一定好好演！”
接着，鹿劲坤又看向朱永樘和谢天骅，给他们的角色是“巢皮”和“大天二”，同样是主角“大B哥”年轻时代的兄弟，要求也简单，演出兄弟间的默契和草根江湖气。
两人也各自简单试演了一段。鹿劲坤看后，同样干脆地拍板：“行了，你们两个也定了。”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从进门到角色敲定，不到二十分钟。
三人仿佛踩在云端，晕乎乎地走出试镜厅，直到被工作人员带到隔壁房间签初步意向书，才渐渐找回真实感。
看着朱永樘签字时认真的侧脸，鹿劲坤靠在门边，心里忽然闪过一个无关的念头：这家伙……未来会和那个叫泊芝的女孩有一段沸沸扬扬的恋情吧？
不过现在，93年……泊芝才13岁，应该还在上中学？世事真是奇妙。
随着“风火海”三人组的敲定，《古惑仔之人生如戏》的主要拼图又完成了一块。
杜琪峰那边效率极高，很快也反馈了好消息，伊健那边沟通顺利，听到是靓坤戏立马就接了。
陈惠敏听说是鹿劲坤的戏，也爽快答应，李兆基、成奎安这些本身就带着浓厚江湖气息的演员，更是杜奇峰一个电话就搞定了。
主要演员阵容迅速集结完毕，摄影、美术、道具等幕后班底也在杜琪峰的召集下快速搭建起来。
永盛和鹿劲坤个人的资金迅速到位，剧本最终稿敲定分发。
一场名为《古惑仔之人生如戏》注定与这个时代任何电影都不同的拍摄，即将拉开它荒诞而又无比真实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