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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朱这一生对自己狠，对敌人狠，对贪官污吏更狠。
他把唯一的一点温柔全都给了马皇后。
只是天不假年，让他中年丧妻。
老朱唱完此去半生的小曲，当即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泪，然后泪眼模糊的看向未曾完成的金顶。
“妹子，再等咱几年，等咱将刚刚那孙子教出来，咱就下来陪你！”
一阵风吹过来，金顶边上种着的松柏掉落一地松针。
一阵阵呦呦鹿鸣传来，一只佩戴着银牌的长生鹿，更是从工地的缝隙中穿过，懵懵懂懂来到老朱面前，歪着头看他，眼神里满是好奇和警惕。
这是老朱在营建孝陵的时候，就命人在山上放生的。
总共有一千头，每头鹿的脖子上都挂着银牌，号称银牌长生鹿。
老朱微笑着向长生鹿伸出手，长生鹿非常通人性的上前舔舐着他的手，舔的老朱手心痒痒的。
“你是咱妹子派来接咱的吗？”
“你回去跟她说，让她别着急，咱没几年好活了，很快就能来陪她！”
长生鹿听不懂老朱的话，只是在舔舐干净老朱手上的盐分，它就蹦蹦哒哒的又钻回松树林之中。
老朱看着小鹿离去的背影，久久不能释怀。
他这些年一直竭力避免来孝陵，就是怕勾起自己对爱妻的思念。
“妹子，十年了……”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马皇后洪武十五年，至今正好十年。）
“这首东坡词还是你当年教咱的，只是没想到全都应验了……”
老朱强行收起对亡妻的思念、眷恋，以及对爱子的怜惜、不舍，坚定的转身下山。随着他的脚踩在下山的台阶上，他脸上的表情逐渐从柔情、慈爱，转向坚定、冷冽、肃杀。
在山上，他是丈夫、父亲。
但在山下，他是主宰亿兆黎民的帝王！
“皇爷！”
“咱大孙呢？”
蒋瓛闻言指了指御河上的金水桥。
“少公子在桥上看鱼呢！”
“走吧！”
“只是路过开平王墓的时候停一下，让这孩子给开平王上柱香！”
“诺！”
秦野见到老黄走下台阶，当即开心的朝着他招了招手。
“老黄，这里有金鱼！”
“咱们抓上几条回去炖了行不行？”
老朱听到这话心里那叫一个无语。
这孩子也太贪玩了吧？
不过，在见到大孙如此没心没肺，他又不由的生出一阵感慨。
年轻真好！
老朱拎着棍子走上前，故意板着脸教训道。
“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皇家的！”
“哦……”
秦野闻言心里非常无语。
这里的鱼真是又肥又大，还不怕人。
一抄网下去至少能捞起来三四条！
只是可惜，这里是老朱家的地盘，他这个锦衣卫特务头子的编外孙子，根本没资格在这儿钓鱼。
“老黄，你真不愧是特务头子，嘴里就没半句真话。”
“我记得你以前不是说我爹是户部侍郎吗？”
“我爹明明是东宫同知左右率府事兼忠驷将军，你为啥睁眼说瞎话，说他是什么户部侍郎？”
“你是不是看不起武将？”
老朱听到这话气得脸皮都直抽抽，好不容易才将心里的怒气压下去。
这孙子认匹马当爹还觉得挺光荣呗？
老朱气哼哼的快步下山，径直来到山脚下的下马坊，登上马车也不等这孙子，直接对着赶车的锦衣卫道。
“走！”
秦野正跟蒋瓛闲聊呢，见到老黄不等他，赶忙快步追上去，然后跳上马车。
“老黄，你也太不讲究了，我不就是说了你几句吗，你咋还跟我生气啦！”
“哼哼！”
“咱现在心情很差，你最好别惹咱！”
秦野听到老黄这样说，当即识趣的闭上嘴巴。
只是当他看到车窗外的景致，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念头。
“老黄，你说我将来能不能埋这里？”
“你？”
老朱听到这话心头一跳，心想这孙子没毛病吧，毛都没长齐的玩意，竟然开始琢磨死后埋哪儿了？
“老黄，这儿的坟地贵不贵？”
“哼！”
“你要是乖乖听咱的话，好好的给咱读书、习武，将来还真有可能埋进这里！”
秦野一听这话立马不乐意了。
他活了两辈子，还从没听说读书、习武跟埋哪儿挂钩的！
“算了，我随便找块地埋吧。”
“实在不行，我就让人一把火烧成灰，然后洒进大海……”
“啪！”
“你咋又打我！”
老朱闻言愤怒的瞪起眼睛训斥道。
“你才多大岁数，就敢想这些？”
“我想想也不行吗？”
“不行！”
老朱折腾一天了，教训了秦野一下，就靠着车厢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秦野见到老黄睡着了，赶忙从他手里将棍子抽走，然后远远的扔到车厢之外。
没了棍子的威胁，秦野也迷迷糊糊睡着。
只是他刚要做梦，就感觉到马车突然停了。
“老爷，开平王的墓到了！”
“哦……”
老朱闻言踢了踢秦野。
“下车，拜祭一下开平王！”
秦野闻言不解的反问。
“开平王是谁？”
“常遇春！”
“常遇春呀，这个值得拜一下！”
秦野对于常遇春、徐达还是非常尊重的。
这俩完全可以称得上是民族英雄，其历史地位跟岳飞、文天祥有的一拼。
因为正是在这两位将军的拼杀下，脱离华夏四百多年的燕云十六州才能重新收回。
老朱本来是不想下车的，可在见识了秦野前两次拜祭的“名场面”，他觉得不下车盯着点，自己的这位老伙计会跟自己抱怨。
然而，当他下了马车，见到让他非常意外的一幕。
只见刚刚拜祭朱标、马皇后还扭扭捏捏的秦野，在面对开平王常遇春坟墓之时，表现的非常肃穆、正经。
不仅恭恭敬敬的上香，下跪磕头也有板有眼。
这让老朱心里暗暗发酸。
自己才是亲爷爷，常遇春不过是你姥爷，你小子跪这么规矩干嘛！
然而，更让老朱破防的还在后边。
只见这小子上香、烧纸结束之后，不知从哪儿又搞出一套纸笔，当场在供桌上挥毫泼墨的写了起来。
“你干嘛？”
“我在写祭文呀！”
“祭文？”
“对呀！”
“常遇春可是冲锋陷阵的无双猛将，我一个当晚辈的给他写一篇祭文不应该吗？”
“应……应该吧？”
老朱嘴上说着应该，但心里跟打翻了醋坛子似的。
咱标儿还没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