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空气一滞。
华清道君脸现青白,一双眸子骤然眯起,目光落在楚墨身上,若剑锋芒。他蓦地起身,一股恐怖气势席卷而出。
“楚墨!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道途断绝这四个字,正戳在了他的痛处。
对于未掌源者而言,后面的路唯有【执符】外途可选。走此路者,乃是执合道之符,行大道之威。
虽也沐浴于大道光辉之下,但无论是真正实力、还是己身造化,都无法与合道相比。
而且更是受大道篆符所制,此路道尊随意一言,便可消去其道符,打落凡尘。比起修士,更类道尊侍从。
根基甚至不如化神稳固。
最起码化神高举灵境,纵被道尊厌恶,也不会轻易跌落凡尘。
面对被自己一语破防、择人欲噬的华清,楚墨反倒不急不躁。他稳坐上首,两仪剑蓦然浮现一侧,遥指华清,冷然道:
“谁给你的狗胆,敢直呼本君名号,在本君面前耀武扬威!”
“好、好、好!”华清气极反笑:
“本座入执法殿至今,还从未见过你这般狂徒!今日倒要看看,你这位新晋掌源道君有何能耐,竟敢违逆宗门法度!”
他抬手朝虚空一抓,一道湛耀神光半月轮浮现于身侧。那半月轮人高有余,两端尖锐,好似新月一般,光华冷冽。
甫一出现,便有寒意四溢,逼人心魄。
华清阴沉开口,“调令已下,你既不遵,便是抗命。抗命者,按宗规当废去修为,逐出师门。”
话音未落,他已悍然出手。
半月轮骤然旋转,化作一道耀眼寒光,直劈楚墨而去。在宗门内,他虽不能直接杀了楚墨,但只斩其遗蜕以儆效尤,旁人也说不得什么。
赫赫凶轮,威神慑心。
然面对这足以碾碎寻常外道的月轮,楚墨只是抬手,轻轻向前一挥。
两仪剑幽华乍闪,倏尔锵出,朝那半月轮斩去。
两者相触的刹那,万丈辉光冲霄而起。但那光辉在触及殿顶时,又蓦然消散,将一切异象尽数吞没于大殿之中。
叮——
一声清脆的鸣响。
半月轮如遭雷击,光华骤然黯淡,倒飞回去。法宝灵性瞬息死去大半,宝光晦暗,仿佛垂垂老矣,随时都会彻底死去。
两仪剑攻势不减,直逼华清之身。
华清脸色陡然一变,连掐数道法诀。道道护身法咒绽放开来,神光耀华万千,堪堪将那剑中可怖死意消耗殆尽,身形却狼狈后退数步。
“好弱的化神。”
楚墨抬手召回剑光,眉头微蹙。
对方就好似未修道途神妙,空有境界一般,着实古怪。
这时,华清青着脸抬起头,怒目而视:“你还敢反抗?视执法殿为无物,视宗门法度为儿戏!罪加一等!”
“执法殿,好大的威风。”
一声讥讽突兀响起,易初的身影自殿门处缓缓步入,语气淡淡:“华清道友,好久不见。怎么,欺负到我和真会的头上了?”
华清见到来人,隐隐察觉不对,沉声开口:“易初,此事与你无关。幽玄不尊调令,本座前来——”
“调令?”易初打断他,笑道:
“道友怕是弄错了。幽玄本就有任务在身,需前往一处异域调查某处遗迹。其他不知来路的调令,他接不得。”
“不可能!”
华清冷声道,“掌教签发调令前,已确认过幽玄并无要职在身。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混淆视听。”
“不信?”易初挑了挑眉,“你大可查查。”
华清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忙取出执法殿的查令玉牌,神念探入。片刻后,他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楚墨身上,果然挂着一道任务:前往【云罗寰宇】调查陨星城遗迹。而签发日期,则在一月之前。
一月之前!
华清猛然抬头,怒视易初:“你们和真会这是公然无视宗门法度!来时他身上还没有任务,怎么突然就冒出来了?而且还是一月前签发的?!”
易初闻言,表情显得有些奇异,古怪地说道:“你既然知道我乃和真一脉,为什么还要问这种问题?”
“你、你们——”
“好了,好了。”
易初摆摆手,打断他,“既然任务在前,调令在后,幽玄道友自然要以会中事务为重。此事便到此为止吧。”
他话锋一转,语气也骤然沉了下来:“咱们该算算另一笔账了。”
“什么账?”华清警觉。
易初指了指楚墨,冷笑道:
“你方才对幽玄道友动手,欺凌我脉弟子,折辱我脉尊严,甚至还想屈打成招。如此恶劣行径,乃是何道理?莫非这执法殿,是掌教大人的一言之堂?”
听着那倒打一耙的荒谬言论,华清张大了嘴巴。片刻,他咬牙切齿道:“好、好得很!今日之事,本座记下了。”
说罢,拂袖而去。
————
殿外,华清显现在幽玄峰极远处,原本阴沉的怒容骤然消散,平静如水,不见丝毫波澜。之前一切,好似皆是假象般。
他回首遥望幽玄峰,心中暗语:“那幽玄对【死】的掌控程度,似乎比掌教先前所说,更深了。”
低头看向手中半月轮,此物虽不是他的本命之宝,却也上得真形层次。却在一击之下,灵性大损。
而且观易初的态度,足以说明和真一脉的重视。
“此事必须尽快告知掌教大人!”
————
殿内,易初望着华清离去的方向,嗤笑一声:“这蠢货,还是没长记性。”
“蠢货?”楚墨挑眉。
“此人原先是灭生弟子。”易初解释道:“他初入化神时,于某事上为了讨好当今掌教,不小心恶了他道上尊。
那位道尊看在掌教面上,没有将其打杀,却也收走了道号。自那之后,他便改号华清,再也无法修行道途神妙。”
易初淡淡一笑,多了几分幸灾乐祸之意:
“连个【执符】都混不上,也只能跟掌教一条路走到黑了。”
前方无路,改投他途自无不可,此乃人之常情。但至少也该同自己这般,得上尊默许之后,再做抉择不迟。
他摇摇头,看向楚墨,正色道:
“只是,道友也要多加注意。执法殿虽向来无用,但那华清若给你使些小绊子,多少有几分麻烦。”
“多谢提醒。”
楚墨颔首,接着又问:“对了,那【云罗寰宇】在何方?可有指引?”
“云罗寰宇?”
易初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笑着摆摆手:“任务只是挂给宗门看的,无需当真去做,好生修炼即可。”
他想了想,取出一枚玉简:“这是云罗寰宇的坐标,道友先收起来。若日后真有需要,再去不迟。”
还有这种好事?
楚墨接过玉简,神色怪异。
————
闲聊一番后,楚墨送走了易初。
“华清......望之不似善类,需注意提防,或者偷偷变成自己人?另外他既出身灭生,姬恒是否知其底细?”
他想了想,手中掐诀,运起与姬恒的特殊传音之法。
神念化作无形,没入灵境他处。
片刻后,姬恒的回应从另一端传来,除却一分华清的简易情报外,还有干脆利落的两个字:“懂了。”
然后就单方面断了联系。
楚墨一愣,再传讯时,却如石沉大海。任他如何呼唤,也不见半分回应。
“你懂什么了?”
他一脸疑惑,盯着手中渐渐黯淡的传讯,心中隐隐有种预感。姬恒这人......该不会误会了什么吧?
楚墨本欲起身去寻姬恒,但转念一想,若真如他所想那般,说不定倒是个机会。他不动声色地重新坐下。
————
太虚,罗酆真境。
巍峨的玄青山脉横亘于空无之中,幽华流转,死意沉沉。楚墨的法身立于山巅,俯瞰着这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掌源道君的修行分作两个方面,一为法身真境,二为根源掌控。尤其是后者,对于根源的理解,是区分同境差距最关键之处。
而如何加深对根源的理解?方法因人而异,因道而异。
姬恒的方法是杀。杀得越多,杀意越盛,对【杀】的领悟便越深。玄冥便是完善他那方幽域,以此修【冥】。
至于楚墨自己.....
“长乐。”
他轻声唤道。
一道身影自真境深处走出。生着云霞流光的长裙摇曳生姿,青丝挽作云髻,玉簪点缀其间,玉靥含着盈盈笑意,如海棠初绽。
“本我。”长乐微微欠身。
楚墨望着她,开口道:“我要你助我修行。”
梦之根源暂存他手中,不抓紧利用起来怎么行。虽然与他道途不符,不能炼化,但借助长乐之手,却可以间接利用。
由于墨衍插手的缘故,【梦】有两道阐释,其一便是以假为真。虽不能造物,但经验、感悟等等无形之物,却可以化为真实。
正如玄诚当初在醉梦芳华中经历。修行感悟虽是梦中所得,却也实实在在。
身为他我相,长乐与楚墨可以说一心双身,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素手轻轻张开,白皙的掌心中露出一抹迷离之彩。
楚墨主动放开心神,任由她将自己拉入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