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冥并未听到楚墨的声音,毕竟他只是一段记忆而已。与外界所有事情,都没有反应的能力。
于是乎,新记忆如洪水决堤,汹涌而来,旧记忆如日照薄冰,迅速消融。只是片刻之间,原有的一切便被洗刷一空。
玄冥,或者说那个自认为是玄冥的存在,他缓缓睁开双眼,神念轻轻扫过全身内外、形神上下。
片刻后,他露出一丝微笑。
成功了。
合道毕竟是合道,其神通道妙远甚化神。纵使那幽玄本命诡谲异常,终究也难以摆脱此种桎梏。
此非道之先后,而是纯粹的境界压制。与妙法道人吹嘘中的采气道不同,承箓开府境界尤为分明。若无擎天伟力,即便神通如何离奇,亦无法以下伐上。
“本座自今日起,便是玄冥道君,度厄掌教!”
玄冥轻声开口,淡然自若。他知道自己只是一段记忆,绝非真正的玄冥道君。但,那又有什么区别呢?
自踏入仙路以来,玄冥便历经无数坎坷。如上陵、如域外......一切事由,皆是因果有定,命运使然。
既无法改命逆运,那便令“玄冥”继续走下去,一步一步直到最高。如此,也终不负仙道求索,不枉大道修行。
“幽玄,”玄冥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轻松的笑容,“你我虽无输无赢,可【玄冥】却是稍胜一筹啊。”
他略作感慨,便将神念一摧,欲要探寻他求证已久的【生】、【死】二源。但,就在他神念扫过性命二宫之后,面色却突然大变。
“生死呢?本座的根源呢?!”
玄冥骇然失声。
本应与生死相合、与阴阳互济的【冥】,此刻竟孤零零悬于体内。就连作为化神修士道途之基的真境,也不在感应之中。
此身,好似游走太虚之中,不驻灵境的外道一般。
“怎么回事?!!!”他霍然挺直身子,眼中满是惊骇。
按照计划,他应该继承了生死二源才对。
可是如今.......
“你在找什么?”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语气中满是戏谑之意。
他猛然转身,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不远处,一道玄衣身影负手空无之中,含笑望着他。衮袍如墨,点饰金纹,似居于生死之中,若尊临轮回之上。
“你......你怎么会?!”他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对方。
“众生即是我,我即是众生。”
楚墨微微一笑,道:“你怎知,方才的幽玄便是幽玄呢?芸芸众生,岂能是你一人所能独占?”
随着话音落下,一种明悟顿生于玄冥心头。
此身,是为幽玄他我之相,而他现在亦是幽玄。纵使有伟力通天,神通万千,也无法违逆幽玄分毫。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玄冥神情恍惚。
他记忆所占据的,竟是幽玄的一具他我而已。感受着心神中迸发的那无法抑制的认同感,玄冥苦涩一笑:
“所以你早就看出了吧?”
自己千算万计、费尽心机,甚至放弃真我本性,结果到头来却还是为人所掌。这种滋味,实在让他难以释怀。
楚墨笑着点点头,“掌教大人一生历经磨难无数,所修的功法神通、对根源的理解亦是深厚广博。本君只是不想让您白白浪费了那一生的记忆罢了。”
说着,他不由心生感慨。
修士一生,不过求得的是个真我长存、逍遥自在。但掌教却自愿放弃自我,让“玄冥”继续走下去,立于世间之上。
“沟槽的上陵,都把人逼成什么样了。业贷害人不浅呐!”
楚墨咂咂嘴。玄冥能做出如今的选择,上陵绝对要占一大部分责任。
“本......本我。”
玄冥嘴巴如得了癫痫疯狂抽动,表情狰狞到扭曲,却怎么也无法违背那发自内心的“本愿”,只能看着自己的嘴不由自主地吐出这两个字。
楚墨淡淡一笑,旋即便伸手按向那具他我的头颅,开始翻阅起属于玄冥的记忆。
霎时间,无数画面展现眼前。
幼年时阿父抛妻弃子、阿母迁怒于他,动辄责打辱骂,可谓凄惨之极。后来一名度厄的炼气弟子路过,被卷走成为杂役。他本欲刻苦修行,却又一次不幸中了上陵套路,欠下业债......
“好惨的一个人!”
楚墨翻阅着玄冥的记忆,眼角抽搐不止。对方的人生可以说是不折不扣的悲剧,灾厄连连、坎坷重重。
所求无一顺遂、所行无一安稳、所事皆不如所愿,人祸连连、天灾频频......搁在普通人早就崩溃重开了,就连楚墨都有些不忍直视。
但玄冥从始至终,都未有过一丝放弃的念头。
其一生,都贯穿“坚持”二字。
“这也太励志了。”楚墨暗自感慨,旋即将记忆翻到最后冲击合道境的部分,玄冥的众多前世一一浮现眼前。
良久,他睁开双眼,眸底闪过一丝了然:“怪不得你运气不好,原来是这样。”
玄冥闻言,叹口气。冲击合道时,因得幽冥之道的感应,他也明白了原因。
无他,唯天眷不在而已。
他众多前世中的某一世,也曾得受天箓。只不过因一场劫难死在了外域。后来那外域被浮黎所统摄,他便堕入畜生道,做了百世的猪狗。
这一世,是他结束畜生道的第一世。
只是他虽不做猪狗了,却依然不招天意待见,气运不加于身、福德不附于体,可谓是命运多舛了。
但这尚不是最惨的。
天厌本应在他再受天箓,摘得【冥】时两清因果,结果却因为上陵业贷加深反而更重了。
“上陵想掌控轮回,让世人生来便欠下业债,永生永世为他们打工偿债。”
玄冥苦笑着摇了摇头,感慨道:“本我你想想,这种放牧众生,收割众生之果的行为,天意又怎么会喜欢。”
沾上上陵会使人不幸!
楚墨看完对方记忆后得出了结论,他眼角微微抽搐,终还是没说什么。只将手指朝玄冥一勾。
霎时,那身影一颤,化作一缕幽光,没入他的身形。
“总算是三源齐聚了。”
他微微一笑,旋即目光投向洞天底部。除却最关键的【冥】外,此刻还有两道根源,也在此处。
【川】、【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