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回夏州去了,”宋锦含着眼泪笑,“安成王知道夏州吗?夏州是我的故乡。”
“本王听说过这个地方,”萧煜看一眼远处被捆绑离开的李府家仆,“当初太子殿下就是在夏州跌落悬崖,险些死了。”
“太子殿下是好人。”宋锦点头,“敢于以身殉国的,都是好人。”
她吸了吸鼻子:“京都这样的好人可不多。”
想起这些年在京都吃到的苦头,宋锦抹了把泪。
“还在哭啊?”这自然而然的情感流露,让萧煜忘了设防,“做什么能让你开心?让牧鹰带二小姐去散散心吧。”
突然听到王爷提起自己的名字,牧鹰一怔,神色僵硬道:“王爷,卑职要先帮大理寺搜检完李府,再去给王妃送药材,晚上得到礼部核对王爷晋封的时辰礼节,实在是没有时间。”
忙得很,一天到晚忙不到头。
“那么就……”萧煜看向宋锦身后,问,“这个护卫叫什么?让他陪你出城转转吧。”
姜城的手下意识按住刀柄,人也向后退了一步,沉声道:“卑职不懂怎么哄二小姐开心。”
“罢了罢了,”接连被拒绝两次,宋锦咬了一口糖葫芦道,“谁稀罕你们陪我散心啊,我自己不会散吗?”
她脸颊发红,把毛茸茸的披肩在脖子上缠紧:“王爷要做什么?我能陪王爷转转吗?”
萧煜奉皇帝之命,要去提审四皇子萧烁。
这种时刻,本不该带任何闲杂人等。
但是宋锦跟着去了。
这算是正式审理之前的交涉,如果萧烁肯交代一切,便不必走到公审那一步。
萧烁被锁在地牢里。
地牢入口,有一条防止雨水漫灌的台阶。宋锦站在台阶上,抬起的步子退回来,僵硬不动。
里面黑黝黝的。
回忆像夜色席卷而来,刹那间她仿佛坠入无间地狱。
双腿开始哆嗦,双手紧握裙摆,她无助地扭头,在姜城脸上看到同样的神色。只不过姜城更隐忍,更克制。
“二小姐,”姜城压低声音道,“您的房间夜里甚至不熄灯。”
她如此害怕黑暗,以至于即便彻夜点着蜡烛有火灾的风险,也一直燃着。
现在要主动走进黑暗里去吗?
宋锦摇头,努力保持清醒道:“我不去了。”
大理寺官差走在前面,已没入黑暗中去。萧煜款步而行,走下几层台阶,发觉了宋锦的异样。
他转过身,在对方脸上看到了魂飞魄散般的恐惧。
“怎么?”萧煜问,“你怕黑?”
“怕。”宋锦退后一步,险些从台阶上掉落,萧煜迅疾伸手,握住了宋锦的手臂。
宋锦怕得厉害。
这害怕仿佛是某种养料,通过她战栗的皮肤,传进萧煜的身体,滋养着他干枯许久的心。
他喜欢看到别人害怕。
从那些害怕里,他能明确自己的能力和地位。
“来,”萧煜的声音坚定又蛊惑,“跟着本王走。越是怕什么,越要克服什么。”
“我不要。”宋锦向后挣脱,然而萧煜紧紧攥住她,不许她离开。
“王爷,”姜城上前,单膝跪地道,“二小姐说她不要,请放开二小姐。”
“她是害怕,”萧煜执着地劝,“不是会死。”
宋锦瑟缩成一团,慢慢松开手,如提线木偶般,被萧煜牵着向里走。
距离黑暗阴森的地牢越来越近,隐约能闻到里面刺鼻的味道,听到里面的呻吟声、咒骂声和哭泣声。
这里除了更宽敞,简直跟丰邑坊一模一样。
宋锦大口喘着气,总算站进黑暗里。
可距离他们最近的牢门突然发出巨响,一个人猛然伸手来抓宋锦。宋锦大叫一声向旁边退去,撞进萧煜怀里。
阴暗的光线下,萧煜一只手将宋锦扶住,一只手揽过她的腰,然后转身,带着她道:“向前走。”
宋锦不动,萧煜向前,几乎是拖着她的双腿,强迫她向前走。
“王爷。”宋锦努力站直道,“我自己走。”
“好姑娘。”萧煜仍旧扶着她,陪着她一步又一步,走向深处。
穿过阴暗的牢房,穿过时不时钻进来的冷风,穿过一盏盏飘摇如鬼火的灯盏,他们的衣服翻飞着搭在一起,齐头并进。
宋锦的脚步先是发软,过许久才恢复正常,调整好步伐。
她越走越坚定,甚至打量牢房里的人。
“没有什么好怕的,对吗?”萧煜在她身边说话。
“你看,什么都没有,没有人敢再伤害你了。”
“这里不是丰邑坊,你同本王在一起,没人敢动你。”
宋锦的气息渐渐平稳,她在一处熊熊燃烧的火焰旁站定,有些疑惑:“王爷,你说话的样子,有些吓人。”
吓人得仿佛她遇到过的某个人。
“吓人?”萧煜一瞬间变了脸色,他松开宋锦,咳嗽一声道,“只要没有吓到你就好。”
“没有,”宋锦松了口气,“我觉得以后我不会怕黑了,夜里也能关了灯了。”
其实她不仅夜里开灯,有时候太害怕,还会睡到床底去。
萧煜笑笑,脸上似重新罩上一层皮囊,道:“那就好。”
沉香居内,宋袖陪着母亲,把卧房收拾成母亲喜欢的样子。在二人合力抬起妆台的时候,有意无意间,宋袖问:“母亲,先皇后过世的事,有隐情吗?”
孔荔用匆忙的脚步掩饰慌张。
“皇家的事,你打听什么?隐情就是她并非因病猝死,而是自尽跳楼的。”
当初皇家隐瞒了自尽的事,让百姓以为是猝死。
“但是其实除了自尽,”宋袖把妆台放下,“还有别的内情吧?”
“没有。”孔荔否认,“先皇后失去了大皇子。天底下的母亲,很少有人能熬过丧子之痛。”
不光不能忍受丧子之痛,也不能忍受别人伤害自己的孩子。
丰邑坊的主人死了,如若不然,孔荔一定要用毕生所学,让他痛不欲生,求死不能。
看到孔荔脸上的恨意,宋袖知道她想起了妹妹。
顿了顿,宋袖依旧追问:“先皇后,是被下了药吧?”
如果是,母亲应该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