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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非烟用帕子捂着嘴，螓首微低，看着殿内的摆设，颇为感慨地向前走。
“那时候他最喜欢那柄小剑了，说是桃木剑，辟邪用的。”
“二十年了吧，”宋袖叹息道，“许多当初他的心爱之物，都快散架了。”
宋袖握紧剑柄，努力保持镇定，把金线拉直，一点一点缠绕刀柄，像是在修复坏了的旧物。
她不是弄坏遗物，她是在修复。
萧非烟走近，盯着宋袖缠绕金线的手。
宋袖的手握紧刀柄，挡住那些字。再一层层缠绕，遮挡严实。
她想把小剑挂回去，但萧非烟伸手，握在手里。
她抚摸着小剑，在宋袖提心吊胆的目光中，拨动刚刚缠好的金线，回忆往事。
“那时大皇子过世了，先皇后便整夜坐在这里，默默垂泪。六宫诸事，她都无心再管，如今的皇后便奉旨协理，接过权柄。说起来，先皇后无心权势，待在宫中真是难为了她。”
萧非烟那时还小，记忆中先皇后是位极美的女子。她站在那里，是无须用手段争宠的。那张面孔，即便对皇帝冷冰冰的，皇帝也每晚都要去她那里留宿。
“她成婚后，皇帝对她好吗？”宋袖轻声问。
“好，怎么不好？”萧非烟道，“起初先皇后拒婚，陛下那时是太子，在太后面前磨了许久，才把她要进宫。婚后先皇后诞下皇长子，因为早产，皇长子体弱，常常生病。”
宋袖心内惴惴。
或许不是早产，更不是早产导致的体弱，是他根本就不是皇帝的孩子。而母亲三缄其口的，也正是这个。
她能怎么办？
跑去威胁皇帝，我知道大皇子不是你的孩子。因为我知道了这个秘密，你便不能把我逐出京城？
那是吃了砒霜上吊——死定了。
皇室丑闻非但不能用来要挟皇帝，反而要装作毫不知情。这也是为什么母亲见了皇帝一面，便执意离京的原因。
想到这里，宋袖便打消了拿走短剑的念头。
她在屋内踱步，走到一个博山炉旁，掀开上面的壶盖，道：“听说先皇后喜欢燃香。”
萧非烟点头：“她真的热衷于此。那时本宫年纪小，二哥来找我，说大哥夭折一年多，母后却一直消沉难过，希望我能来看望她，跟她说说话。先皇后给了我一丸香，说是中秋节的礼物，让我长大后再点。我回去后没听她的话，偷偷抠掉指甲盖大小燃烧，香味太过浓烈，呛得我迷迷糊糊仿佛在做梦，在屋子里跑来跑去不知疲倦。我没敢再用，但是从此之后，也迷恋上燃香之道，直到今日。”
宋袖弯下身子，轻轻闻了闻香炉。
二十年了，这里早就没有味道。宋袖缓缓道：“什么香，可以浓烈到让公主殿下仿佛做梦，跑来跑去不知疲倦呢？那是精神亢奋异常，是……”
她忽然抬头，把博香炉的盖子“啪”的一声盖上，眼中有冷光闪过，道：“殿下，当年的那一丸香，你还有吗？”
萧非烟看着宋袖，神情复杂。
“我知你是爱香之人，”她握紧短剑，白皙的面孔失去血色，“但你是对一丸香料有兴趣，还是对大皇子的死、先皇后的死有兴趣？”
她们面对面站立。
一位身穿道袍富贵妖娆，一位长裙曳地身姿挺拔。但她们的脸上，都有猜中对方心事的震惊，和不知是否该信任对方的无措。
“殿下……”良久，宋袖才道，“我不是想要查明真相，伸张正义，我只是想让太子殿下回忆童年的时候，不要那么自责难过……我只是深爱太子殿下，不想离开他。”
萧非烟咬唇：“本宫不懂这些情情爱爱，但本宫知道，为了男人死，不值得。离开太子，你可以再找一个。如果你那里没什么长相好品行好的备选，本宫这里有的是。”
宋袖哑然，想问公主修的这是什么道。怎么就长相好品行好的男人有的是了？
但她最终只是笑着摇头：“我是真的喜欢他。”
“你是真的傻！”萧非烟把那柄短剑丢到宋袖手中，道，“那丸香料，本宫出宫时带走了。我曾经想过，或许有一日，太子会来问香料的下落，没想到是你。”
“殿下，”宋袖趁萧非烟转身，将短剑放入衣袖，追过去问，“您可否把香料给我看看。”
“你用什么换？”萧非烟问，“你还会告诉父皇，香料是从本宫那里拿的。”
“我……”宋袖不知自己有什么东西，是萧非烟看得上的。
“我要你，”萧非烟转身，用拂尘挑起宋袖的下巴，带着几分怒气道，“我要你那里所有、全部的香料配方。你舍得吗？”
“成交。”宋袖干净利落地答应，唯恐萧非烟反悔。
揣着短剑和香料，宋袖回到沉香居。
陆八万正坐在前厅吃茶。他不再像之前那般吊儿郎当，斜躺着跷起二郎腿。
他的坐姿端正又不拘束，见宋袖进来，取了一只新茶盏。
“还和以前一样，”他问，“杭白菊里加一勺蜂蜜吗？”
宋袖从小身体结实，却常常上火。
菊花蜂蜜水，是她在干燥的夏州，最喜欢饮用的奢侈茶饮。
“有吗？”她一筹莫展地坐下，疏懒地问。
“有啊，”陆八万沏上蜂蜜水，又挪过来一碟山楂花生，“我刚烤的，你尝尝。”
“山楂要裹冰糖啊，”宋袖虽然嫌弃，还是拿起来咬了一口，“无事不登三宝殿，师兄有什么事，说来听听。”
“我嘛，”陆八万笑笑，“我来接你回家。”
该回夏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