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枝的结节硌着手心,有些疼。
宋锦不记得自己说过喜欢他。
最亲密的一次,萧煜捧着她的脸为她簪花,拥她入怀,问她接近自己是为了什么,而宋锦回答说,自己不敢多想。
不敢多想,便是喜欢吗?如果不喜欢,便是另有目的居心叵测吗?她会不会被赶走?不,她不能走。
“殿下。”
宋锦向他走了一步,再近一步,近得能看清萧煜眼中自己的倒影,近得她如果伸出手,便能扼住对方的喉咙。
她扼住了萧煜的喉咙。
用他教过的那些讨好男人的手段,是没有用的。他是主人,他能分辨出真心还是假意。
他表面温文尔雅,其实残忍疯魔,那就只能比他更残忍,比他更疯魔。
宋锦个子不高,手指也没有什么力气。但她紧紧扼住萧煜的喉咙,指甲陷进他的肉里。然后踩着一只膝头高的青花瓷盆,高高站起来,低头咬住了萧煜的唇瓣。
她是用咬的。
她露出整齐的牙齿,像饥渴的小兽好不容易捕到了猎物,狠狠咬下去,然后贴着他问:“这样的吻吗?”
一丝腥咸在宋锦口中化开,那是萧煜的血。
他没有生气。
闷哼一声,萧煜宽大的手掌箍住宋锦的身体,把她高高抱起。手指拨开她青色的裙摆,隔衣分开她修长的大腿,把她置于自己紧束着革带的腰胯上,微仰着头,吻了上去。
花房四季如春,他如春风。
不知是宋锦的举动唤起了他的情欲,还是在这样深陷泥沼的低谷中,急需一个发泄的出口。
他不在意宋锦指甲掐着自己的疼痛,也不在意流入口中的腥咸血液,他认真地吻着她,一面吻,一面走向处理花材的红木桌,把她放在桌子上。
这样他的手便空了出来,可以托着她的后脑,可以触碰她的锁骨,可以摸到锁骨上有细微的疤痕。
那是当初在丰邑坊的鞭伤。
宋锦躲闪了一下。
她紧咬牙齿,不让萧煜有攻城掠地的机会。一只手按住他游移在自己肌肤上的手指,一只手挡住了萧煜的唇。
“殿下,”宋锦脉脉含情眼睛湿润,“这样算不算是喜欢你?”
萧煜喘息未定,呼吸很重,微闭着眼睛,唇瓣抵着她的鼻尖,问道:“你想要什么?”
宋锦奇怪他为何这么问,反问道:“殿下要给我什么?”
“所有,”萧煜道,“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宋锦咬牙道:“我要……杀了你,这也可以吗?”
这是宋锦的心里话,说出这句话时,她甚至舔了舔自己唇边的血迹。
可在萧煜听来,这句话却如蜜糖般甜腻。
一抹笑容在萧煜唇边化开,他含着浓浓的笑意,答应道:“等一等,等我先杀了……”
他戛然而止,没有说出后面的话。
宋锦心中警惕,手臂放下,撑着桌面,问:“殿下要杀谁?”
萧煜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他站直了些,帮宋锦扶正一根发簪,手指合拢她的衣领,整理她的裙摆,将她从红木桌上抱下来。
“放心,”他眼神闪烁,杀意腾腾道,“不是你,也不是你姐姐,不是你的父母。”
“但是……”宋锦问,“是我姐夫?”
萧煜干笑一下,回答道:“是他先动的手。”
是太子先动的手,埋下线索,引他上钩,动了杀心,兄弟阋墙。
萧煜没有久留,他有要紧的事做。
宋锦也不想留,她想把萧煜要杀太子的事尽快告诉父亲母亲。
太子已经出发,从这里到北地的每一段路,都有可能会蹦出来杀手。但萧煜刚跟她说过这件事,她立刻便出门,未免引人怀疑。
好在姜城也在这里。
自从宋锦住进萧煜府上,姜城便在这里记了个名,住在男仆们居住的下房了。
宋锦如果有事,便让婢女去唤。
姜城很快赶到,他微低着头,避免看到其他女眷,惹主人家生气。
宋锦写了一封信,让他转交。
姜城问:“什么信?如果可以口述,便没有必要写信。”
宋锦莫名其妙道:“我给父母写封信,你也要管吗?我让你送你便送。”
姜城不再废话,接信便走,刚走出垂花门,便有管事挡住了他的路。
“殿下要见你。”
姜城脚步微停,一瞬间脊背发寒。
宋锦被怀疑了。
他想夺路而逃,想在路上把那封信毁掉,但管事还带着小厮,他根本没有机会动手,只能跟着他们七拐八拐,到了萧煜的书房。
“你帮宋锦送信吗?”萧煜正在翻看一本书,闲闲地问道。
“是。”姜城没有撒谎。
既然被拦,被带到这里,便没有了撒谎的必要。
“拿来。”萧煜道,“我帮她送。”
姜城迟疑一瞬,萧煜已经向他看过来。
萧煜的眼神并不冰冷,带着些冷淡漠然,仿佛他在注视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地上的蚂蚁蚯蚓。
姜城取出信,萧煜抬手接过,当场打开。
姜城紧盯着萧煜的表情。
萧煜擅长掩饰,但姜城相信,他能从对方细微的表情中,分辨他的情绪。
萧煜凝神细看,忽地把那张信拿近一点,视线注视着某一列,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突然从鼻子里哼出一丝气,折起信。
他的表情算不上开心,但绝不是愤怒怀疑。
“突然想起我还有事,”萧煜道,“你自己去送吧,外面冷,可以用府里的马车。”
姜城松了口气,他揣着那封信,抵抗着想要知道内容的煎熬,送到了宋豫养伤的地方。
宋豫好了些,正拄着拐杖,努力站直身体,希望能锻炼腿脚,重新走路。
孔荔站在他身边,没有搀扶,却时时留心着,唯恐宋豫摔倒。
接到信,孔荔一面笑着打开,一面道:“女儿长大了,学会写信了。”
宋豫拄着拐杖勉强走了一步,道:“读给我听听,我来看看行文措辞,有无不妥。她小时候我教过她那些,忘了没有。”
宋豫在欣慰地笑,然而孔荔的笑容已经僵住了。
“这不知深浅的死丫头!”她抬头骂了一声,像要把那信扔了,又强迫自己看下去。
“怎么了?”宋豫问,“你永远是这样的急性子,教育孩子,从不会心平气和。”
“她住进三皇子府上了,还说要嫁给对方!”
“什么?”宋豫向前迈步,却松开了拐杖。这句话说出口,他已经站立不稳,向前摔去。
还好姜城眼疾手快,上前几步,托住宋豫的肩膀,把他扶到床榻上。
“你自己看!”孔荔把那封信递过来。
宋豫看信,姜城同他一起看。
信写得很简单,姜城总算知道,萧煜盯着来来回回看了好几次的那一列,写着什么。
“女儿以为,天下男子,都不如三皇子殿下深情可靠、英姿勃勃、神勇威武,女儿决定嫁给他,请父亲母亲恩准……”
姜城目瞪口呆,宋豫则沉稳得多。
“你立刻去三皇子府上一趟,”他道,“把宋锦带回来。”
孔荔比宋豫更着急。
她乘姜城的马车去三皇子府,一路上紧抿嘴唇,偶尔问姜城一句话。
“她住过去几天了?”
“她怎么就看上了三殿下?”
“你觉得三殿下怎么样,可以托付吗?”
姜城一问三不知,只是摇头。
他不知道宋锦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难道是真的喜欢上对方,要做皇子侧妃?
直到孔荔进了门,宋锦把萧煜派给她的婢女都赶出去,让姜城守门,她同孔荔在屋内说话。
隐隐约约,姜城听到宋锦低低的声音。
“母亲,忘掉那封信吧,我只是想让你来一趟。我有重要的事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