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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黑暗中，宋袖听着自己的名字。
那人的声音那么急迫，那么紧密，像战场上擂响的鼓点，又像要在黄泉路上，唤回已经消失的亡魂。
她的手被风雪吹得没有知觉，身体各处也都沉重麻木。
但她自己，仿佛已经脱离了冰冷的身体，在望不到尽头的路上，缓慢行走。这里吹着阴寒的风，她却感觉不到冷。这里下着漫天的雪，却穿透她的身体，铺满大地。
这里不冷，甚至还有些温暖。
宋袖想留在这里了，直到她感觉自己胸口处，猛地一热。
有一滴水，落在那里。
一滴，一滴，又一滴。
不知是从何处来的水，那么多，那么密，那么滚烫。一颗颗浑圆如珍珠，一颗颗炙热如血液。
血液……
宋袖忽然感觉到的确有些腥咸。
谁的血？
她挣了挣，从某种禁锢中猛然苏醒，睁开眼睛，视线同一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会。宋袖张了张嘴，怀疑自己依旧在梦境中。
“萧……”
她忘了对方的身份，下意识呼唤的，是他的名字。
一个人的名字里铭刻着他的魂魄，铭刻着另一个人的惦念眷恋。
“在，我在！”
萧煌拥着她，在哭。
大周太子萧煌泣不成声，神色激动紧张又感激涕零。
“谢谢你，”他真的在道谢，“谢谢你，阿袖，谢谢你活着。”
他埋头在宋袖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更多的泪水洒在宋袖身上，宋袖才意识到，自己只穿着贴身的亵衣。
他们坐在马车里，萧煌拥着她，同她一样，衣着单薄。旁边一字排开许多火炉，让这里温暖如春。
宋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却传来一阵刺痛。
她伸手停在腹部，萧煌按着她的手，安抚地紧握。
“孩子没事。你的嘴唇被风雪划破，别说话。”萧煌拉来锦被和枕头，把她盖着平放，“你再睡会儿，我去看看汤羹好了没？”
萧煌披上大氅走出去，掀开车帘，见到一张紧张急切的脸。
“滚开。”
萧煌抬眼，陆八万垂目而退，问：“阿袖醒了？阿袖是不是醒了？”
萧煌厌恶地看着他，质问：“我大周太子妃醒或者没有醒，关你北燕皇帝什么事？”
陆八万咬牙道：“你大周太子妃？她是我北燕皇后。”
他说着，从衣袖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方羊脂玉螭虎钮，那是北燕皇后的印玺。
“大周太子殿下，”陆八万把印玺翻转，给萧煌看上面的名字，道，“孤同阿袖已经成婚，这次阿袖帮助孤，把物资送回北燕。她回来遇刺纯属意外，孤会惩治相关人等。”
宋袖背叛了你。
她已经同我成婚了。
她甚至帮我运送物资。
陆八万静静地看着萧煌，他知道这个男人的软肋。
从萧煌的母亲挥刀刺伤了他，一跃而下抛下他起，他这一生，便最恨背叛，最怕背叛。
如今宋袖也背叛了你，你还要她吗？
萧煌站在马车旁融化的冰雪上，凝视着眼前的男人。一抹疑惑在他眼中汇聚，唇角微扬，他笑了笑。
“为你运送物资？”他问。
“是，”陆八万道，“你已经见过那些马车，车内空空如也，因为物资已经运回北燕。阿袖带着空车返回。”
她为我辛苦至此，你还爱她要她吗？
“好，她为你运送物资，”萧煌笑，“然后呢？”
“然后你还要她？”陆八万着急地向前一步，他同萧煌一样高，只是常年习武的他，看起来更健壮结实些。此时他背光而站，挡住了照向萧煌的一缕阳光。
萧煌看一眼不远处耐心熬粥的陈青山，又看看更远处，默默驻守的两国兵马，最后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山。
他收回视线，从陆八万手中拿过印玺，看着上面宋袖的名字。
“本宫告诉你，孤要谁。”
他的眼中尚有星光闪烁，毫不介意陆八万看到自己的泪水，他的表情坦然坚定，没有半点犹豫不决。
风轻轻吹着，从萧煌唇边经过。
“本宫从很小的时候，就希望能遇到一个人。她温柔善良，不轻易伤害别人，却又坚强勇敢，绝不委曲求全任人宰割；她有趣可爱，坦荡直率，她敢作敢当，心怀天下。她理解我、懂得我，愿意信任我，接纳我。她的名字可以写在史书上，后世万万代子孙看到那名字，便能想到本宫，想到大周，想到盛世从何而来。这样的人……”
萧煌回头看一眼马车，又转过头，用平静如阅读史书的声音，问，“这样的人，本宫找到了，拥有了，你竟以为，本宫只是爱她从不背叛吗？北燕皇帝，你真的，好可怜。”
陆八万的身体颤了颤，仿佛被人用利刃洞穿。
数万道初升朝阳的光芒，从他身边掠过，停留在萧煌身上。
萧煌整个人被镀上一层金光，带着那层光芒，踩着“咯吱咯吱”的积雪，去为宋袖盛粥。
“阿袖，”鼓足勇气，陆八万站在马车车窗边，含着最后一点希望问，“你醒了吗？”
许久，里面传来宋袖的声音。
“慕容夏。”她语气温和，听不出气愤难过，唤了一声。
慕容夏……
她这么唤他了，不再唤他“陆八万、陆大哥、八万哥”。
陆八万心如刀绞，明白自己已经没有挽留强迫的必要。
他们才是两厢情愿，而自己说自己能保护她，又为她带来了什么？
找到宋袖时，她的手臂在雪中举着，已经冻得如冰雕一般。她的身体没入积雪，萧煌和他一起，徒手扒了很久，才把她救了出来。
萧煌更用力些，满手是血。
北燕局势未定，如今死了那么多精锐骑兵，已无力同大周开战，只能和谈。
而朝中由他的祖母把持朝政，这个时候他带宋袖回去，祖母能做出什么恶事，难以想象。
他只有先回去握住权柄。
他这个北燕皇帝，要名副其实，才好。
“你……你恨我吗？”
忐忑等待中，马车里传来她的声音：“恨，又不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