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挤了不少人。
离东宫半里地,已经水泄不通。宋豫下马车步行,努力从人群中向前挪。
“老头,你踩我脚了!”
“挤什么挤,急着去死吗?”
他腿脚不好,走路摇晃,时不时还会被移动的人群带错方向。然而宋豫心急如焚,顾不得很多,直到被人恶狠狠一推,摔倒在一群军将面前。
“什么人?”军将恶狠狠拔刀,抵住了宋豫的喉咙。
“老夫……”宋豫抬头,凛然不惧道,“宋豫。”
宋豫这个名字,在京都如雷贯耳。
一是因为他曾贵为帝师,声名远赫,是读书人的榜样。
二是因为他纠集朝臣学生阻止战争,被革职下狱,是官员们的耻辱。
此时宋豫说出姓名,再结合他的年龄气度,军将已猜出这人的身份。他没有收刀,反而问:“你要阻止我们吗?我等奉陛下口谕搜宫,凡有阻止者,格杀勿论。”
事实上,他们已经杀了人。
东宫门前一滩猩红的血,倒地的护卫被乱刀捅破肚子,已经气绝身亡。
然而东宫众人,丝毫没有退缩的打算。
护卫在门前列起军阵,千客已经回来,他手持长刀拦在最前面,眼神悲愤。
“我等宁肯前进一步,被尔等格杀,绝不后退半步,苟且偷生!”
而千客旁边,苏舞同样被人用刀抵着喉咙。刀一寸寸进,她的前襟满是鲜血。
再进半寸,回天乏力。
宋豫爬起来。
他的身上沾满雪水污泥,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看起来狼狈不堪。但他没有离开,而是在脸上堆满笑,恳求道:“这位将军,让我劝他们几句,劝几句吧。”
“你劝,就管用?”军官道,“他们抗旨不遵,本将势必要踏着他们的尸骨进去!”
“别,别,”往日清高骄傲,面对皇帝都宁折不弯的帝师,此时卑微地恳求一个军官,“将军别跟他们一般见识,我去劝,一定行。”
军官板着脸,算是默许。宋豫一瘸一拐,急急走到苏舞面前,抬手握住那柄刀,把苏舞向后拉去。
“让开吧,”他劝道,“太子殿下如果在这里,一定不肯让你们白白死了。”
有皇帝口谕,东宫已经守不住了。
宋豫急急递出手帕,捂住苏舞流血的伤口。
“夫子,”苏舞落泪道,“他们明摆着是要诬陷殿下,我们怎么能放他们进去?”
说话间,千客已经大步走过来,挡在宋豫和苏舞面前。
“你们先进去,这里我来守。”他握紧刀柄,决然道。
“不必守了!”宋豫双目如炬,老迈的身体晃动着,厉声道,“你们此时死去,没有半点作用!无论今日搜出什么,无论要如何惩罚殿下,你们在,太子护卫才在,亲军才在!千客,你不想殿下回来,除了东宫,一无所有吧?”
千客如五雷轰顶,震惊地看着宋豫,突然懂了。
太子萧煌,从不结党营私,也不收买人心。他独立朝堂,唯一的拥护者,也只有这些亲军护卫了。
如果千客他们因为抗旨被擒拿入狱,等太子回来,真的就什么都没有了。
“啪”的一声,千客收刀入鞘,向旁边让开一步。
其余护卫跟随他的步伐,不情愿地让开一步。
通往东宫的道路,通了。
宋豫扭头面对百姓,站直身子,大声道:“太子殿下清正如水、一尘不染,绝不屑于使用巫蛊之术祸害朝政。然而朝中有人居心不良,意图栽赃陷害。无论待会儿他们搜出什么,查出什么,请诸位擦亮眼睛,静待来日,真相揭晓!”
那准备去搜查的将军脸上一僵,想要发作,却怕千客再次堵门,故而只冷哼一声,便带人向内涌去。
军士负责破门,而真正负责搜查的,则是宫内太监及太常寺等人。他们一拥而入,过了一个多时辰,才又熙熙攘攘地抬着不少箱笼出来。
“那是殿下的书箱!”千客想阻止,被宋豫按住。
“那是寝殿摆件。”苏舞伸手,被宋豫拦住。
“连殿下的衣服也要拿吗?”苏舞看不下去,别过头。
一直到这些人全都离开,宋豫才松了口气道:“接下来,太子殿下会被诬陷。”
“夫子!”千客急急道,“怎么办?”
宋豫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接下来,才是你不怕死的时候。”
千客单膝跪地,拜道:“请夫子指点迷津,千客惟命是从!”
朝中的聪明人很多,然而没有哪个聪明人,会在这种时候站出来,帮助太子。
只有夫子来了,他们也只能信夫子。
“别急,”宋豫叹了口气道,“先为苏女官治伤,再说别的。”
“冻伤好些了。”揭开一层层白布,萧煌轻轻吹了吹,将宋袖的手指握住,问,“难受吗?”
“红肿消了些,”宋袖道,“但是痒,每日钻心地痒。”
大夫说以后每逢春天,此次冻伤的位置都会非常痒。得养上好几年,才会慢慢变好。
“等你生了,”萧煌道,“就搬去温泉行宫,日日浸在温泉里,活血通络。”
宋袖已微微显怀,但若穿上宽大的衣裙,还能遮挡肚子。她从小在北地长大,身体结实轻盈,孕吐消失后,已经能行走顺畅、健步如飞了。
“你呢?”宋袖问,“这几日京都的信一封封到,你的眉头一次比一次紧。”
萧煌含笑揽住宋袖的肩膀,道:“没什么。”
“你骗我。”宋袖蹙眉,“我问你,我父母怎样?”
“健康无虞,”萧煌道,“夫子已经可以走路了。”
“宋锦如何?”
萧煌道:“古灵精怪,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那么……”宋袖越问反而越担心,“陛下怎样?”
萧煌这次没有回答,他向窗外看了一眼,道:“父皇重病。”
皇帝重病,身为太子,他却远离京都。
心急如焚,却无论如何不能加快速度回去。
宋袖怀着身孕,萧煌不准车队歇在野外。每到一处驿站,必要停下休整。请大夫为她诊脉调理,胎相稳固,才会启程。
“前面驿站,不必停了。”宋袖道,“赶快些,两日便能回到京城。”
“不能那么赶。”萧煌拒绝。
“你是大周的太子,”宋袖果断道,“是陛下的儿子。陛下重病,朝廷需要你,陛下也需要你。”
“你也需要我,”萧煌固执道,“我的孩子也需要我。”
“你怎么这么拗?”宋袖推了他一把,“你先回去,我们随后就回。”
“你不懂,”萧煌眉目沉沉道,“我没有过好父亲,我自己,想做个好父亲。”
他的声音温柔又坚定,让宋袖不忍责怪。
“其实,陛下已经算是好父亲。”宋袖安慰道,“他为你挡过刀。”
“算是吧,”萧煌笑笑,“那便是我没有好母亲,所以我要让我的孩子,父母都很好。”
说起萧煌的母亲,宋袖无法再宽慰什么。
她柔声道:“那便都听你的。”
萧煌点头,可第二日,另一封急递信件到了。
信是千客写的。
皇帝查明太子以巫蛊之术诅咒帝后,坐实忤逆之罪。命太子即刻回京,接受惩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