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德胜说完这番话,整间蓝色沙龙里寂静一片。
东条英教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他也是熟读中国历史的,哪儿还听不懂常德胜这番话里头的意思?
这姓常的分明是把如今统治中华的大清皇帝,比作了昏聩无能的德川幕府,将北洋集团比作了倒幕维新的萨、土、肥、长等西南强藩......
可是中国并不存在一个掌握着皇权虚名的天皇,中国历来是搞实君的,权在则昌,权失则亡。
皇和权,大部分时候都是一体的。
而失去权的皇,都是不能长久的。
所以中国是不可能复刻日本的王政复古之路,中国的出路......只有改朝换代!
而推动这次改朝换代的主力,眼下看也只有北洋了。
那如今北洋为什么还不动呢?
说到底,还是实力不够,时机不成熟罢了。
列强的支持,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当年日本的四强藩倒幕,也少不了大英帝国在背后力挺。不过英国的对华政策和他们当年在日本的政策是不一样的。
维持大清这个“现状”,才是英国对华政策的核心。
所以北洋想要逆而取之,就只能在英国之外寻求支持者了......现在国际上就这几家列强,美国不管美洲外的事情;俄国觊觎满州,要价太高,而且“英俄不两立”,亲俄就是英国的对头;法国在几年前刚刚和北洋、南洋打过一架,而且普法战争后,法国的列强成色有点不足。
剩下的,也就只有德意志帝国了......如果北洋能靠着德国的支持在未来和日本的战争中取胜,那接下去必然是老李家的陈桥驿!
可是......满清朝廷不是傻瓜!
他们不会无动于衷的。
所以......未来的战争,不会是“日清战争”。
会是“日李战争”——日本对李鸿章(北洋)的战争。
而清廷,出于对北洋坐大的恐惧,甚至可能成为日本的“隐形盟友”。
北洋,内外交困,焉能不败?
日本,敌在明,友在暗,焉能不胜?
可日本胜了之后呢?
北洋是彻底垮台,而是变成大清的“萨土肥长”?常德胜会不会变成大清的“西乡隆盛、大久保利通”?
中国,会不会迎来一场改朝换代?
......
小毛奇同样陷入了沉思。
他也听懂了常德胜的隐喻......而他之所以会在课堂上向常德胜提出这样的问题,一是为了压一压这个东方人的风头;二,也是为了试探常德胜的底牌和北洋李鸿章真正的心思。
下注之前,肯定得搞清楚北洋真正想干什么啊!
不能糊里糊涂的投资啊!
他本来以为常德胜会在课堂上吃瘪,然后私下和他交底。
没想到,这常德胜居然用套皮加隐喻的法子,把这事儿给说清楚了。
看来,他真的是李鸿章的心腹......也只有真正有水平的心腹,才能有这样的水平啊!
怪不得他能考上普鲁士战争学院,原来他本就是北洋精心培养出来的精英啊!
想到这里,小毛奇终于开了金口:
“很……独特的视角,常学员。历史是一面镜子,但镜子照出的,往往是看镜子的人自己的脸。”
他顿了顿,又道:“今天的讨论到此为止。作业:写一篇短文,分析‘军队效忠对象变迁的历史条件’。星期五交。”
这时候下课铃声正好响起。
小毛奇合上教材:“下课。”
......
下课了。
学员们都收拾书本离开了。
常德胜则是一路小跑,终于在走廊尽头追上了小毛奇。
“中校先生,”他一个立正,先给人行了个军礼,“抱歉,打扰您一下。”
小毛奇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常德胜:“常学员,你还有事?”
常德胜搓了搓手:
“有一点私事......我在柏林认识了一位姑娘,南洋来的华侨,想来维多利亚女校读书,但缺一封有力的推荐信。您看……您是否方便,以战争学院教官的身份,帮忙写一封?”
他补充道:“她家里非常、非常有钱!”
小毛奇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起来:“哈哈,是拿破仑的约瑟芬吗?”
常德胜心道:这个小毛奇把我比作了天津拿破仑......有眼光啊!
小毛奇只是点了常德胜一下,没有展开,而是笑着答应道:“推荐信的事,我可以帮忙。星期五,你来我办公室取。”
“谢谢老师!”常德胜真诚地向“小毛老师”道了谢。
不管怎样,推荐信到手了,罗静柔那边的“验货”门槛,算是迈过去第一道。而且,还是超额完成的!
“毛奇”这个姓氏在如今德意志的含金量毋庸置疑!
什么克虏伯,什么勃劳希奇,哪儿能和毛奇比?
能和毛奇比的只有俾斯麦和霍亨索伦!
小毛奇摆摆手,转身就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常德胜一眼,淡淡地道:“常学员,德意志帝国非常愿意看到中国在北洋和李大人的领导下取得进步!”
说完,他迈着标准的普鲁士军官步伐,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
光绪十五年九月初九,傍晚。
签押房里亮着电灯。李鸿章靠在太师椅里,眯着眼睛,看着案几上的两张电报纸。
周馥、张佩纶、于式枚三个人各坐一边,他们都已经看完那两封电报了,只是没人说话。
电报是郭世贵从柏林发来的,用得是北洋的密电码:
“振邦献计:以德皇贺太后万寿为名,购新式铁甲舰一,可名万寿、慈寿。可佯称德方允半价......另需德皇贺表。振邦自请事成后保四品候补道、朝鲜营务会办。世贵叩。”
电文不长,但内容很炸裂。
“都看完了?”李鸿章开口了。
三个人点头。
“说说吧。”李鸿章端起茶盏,里头是参汤,他抿了一口,“这小子,胆儿挺肥的。”
周馥先开了口。
“中堂,”他身子往前倾了倾,“现在日本人正在大办海军,咱北洋海军的优势,怕是维持不了几年了。若是能买成这条铁甲舰,北洋至少可以多安稳数年。”
于式枚接着道。
“玉山兄说的在理,可我看,这事儿还有两个难处。”
他抬起眼皮,看着李鸿章:
“其一,欺君。‘德皇贺寿’......其实就是我北洋与德国人串通好了,做戏给太后看。一旦戏没做好,被拆穿了,朝中那些清流怕是要大做文章。”
他停了停,才又说:
“其二,常振邦要朝鲜营务会办。可朝鲜如今有袁慰亭。他在那儿经营了四五年,汉城上下都是他的人。常振邦要去......他怎么去?一个人去,还是带上一票北洋的武备的同学,外加上德国人的支持一起去?”
“一山不容二虎啊!到时候就怕他们在朝鲜斗起来......”
张佩纶忽然笑了一声。
他是李鸿章的女婿,清流出身,后来倒了霉,现在是布衣白身,说话也没多少顾虑。
“晦若兄此言差矣。”他身子往前凑了凑,“袁世凯在朝鲜是独木难支,不是什么一山二虎。日本人在步步紧逼,俄国人也在图谋朝鲜的港口,而那帮朝鲜人首鼠两端,今天亲清,明天亲日。慰亭一个人,又要练兵,又要交涉,又要盯着宫里的动静,早就是左支右绌,捉襟见肘了。正需要助力,常振邦如果真能带上一批武备同学和德国人的支持去了,有什么不好?”
他转向李鸿章:
“岳父,依小婿看,此事成算不小,只要德国人肯配合一下,给老太太上一封贺表,那位老太太肯定乐得装瞎,朝中的清流什么德行我最清楚了......老太太高兴,比什么都重要!要是惹得老太太不痛快,什么流都不清了!”
“贺表一定要有!”李鸿章连连点头道,“演戏嘛,功夫得做足,看戏的才能高兴!眼下太后面子上归了政,实际上嘛,呵呵......这时候要是有列强的贺表,谁还敢说什么?还能说什么?”
“是,”张佩纶躬身,“贺表自然要办妥。但眼下最要紧的,是洪文卿那一关。只要他信了,以公使之尊上奏,言德皇诚心贺寿,半价售舰以示友好。太后听了高兴,皇上也不会驳太后的面子。此事,便有七八成把握。”
他又补了一句,声音轻了些:
“岳父,常振邦要的四品候补道、朝鲜营务会办,都是两年后的事。眼下空口许诺,没有什么成本。可他若真能在德国把此事办成,那我北洋便得一新舰,岳父也得太后欢心......”
李鸿章重重点头。
“玉山。”
“在。”
“给郭世贵回电。告诉常振邦,他的条件,我准了。但有一条......”
“船,必须买到。买到了,四品候补道、朝鲜营务会办,我给他。买不到……”
他没说下去。
但签押房里的三个人,都听懂了那没说出来的下半句。
买不到,他就永远待在柏林,别回来了。
“是。”周馥起身,准备去拟电稿。
“还有,”李鸿章叫住他,“给慰亭也去一封电报。告诉他,朝廷或会另派一员协助朝鲜防务,让他……有个准备。”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