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蒂尔加滕区,本德勒大街18号,张公馆,小客厅。
屋子里面暖烘烘的,空气里头混着茶香和油炸点心的味儿,就跟天津卫过年炸果子那味儿差不多。
常德胜和郭世贵坐在一张软沙发里头,对面就是张振声张五爷。
罗静柔站在红木茶几边儿上给几个人倒茶,看着就跟个勤快的家庭主妇似的。
茶几上摆着五六个碟子,里面全是客家人的点心,除了一麻球,常德胜一个都不认识。。
“常先生,郭参赞,尝尝吧。”张振声指了指茶几,“都是阿柔今儿早上现做的。这手艺是她阿妈,也就是我阿姐手把手教的,凑合着能吃。”
罗静柔把茶碗端到常德胜面前,笑了笑:“振邦哥,你别嫌弃,做得不好。”
常德胜用筷子夹起个麻球(客家人叫煎堆),咬了一口。外皮酥脆,里头又甜又糯,还有豆沙馅......就是有点儿烫嘴。
一个留学英国德国、能拿百达翡丽“砸”人的小富婆,居然还会炸麻球做点心……这就是19世纪的传统富婆吗?
这要娶回家,指定真不亏啊!
得,还是先谈大买卖吧。
只要南洋北洋绑死了,之后联个姻,也就是水到渠成的事儿。
他瞥了眼郭世贵。
郭世贵会意,清了清嗓子:“张五爷,罗小姐,今儿我们来,是有桩天大的喜事儿要报。”
张振声笑着问:“哦?郭参赞请讲。”
“太后老佛爷,”郭世贵身子往前探了探,“已经准了咱们北洋,向德国采购那条八千五百吨的新式铁甲舰。舰名都赐了,‘常远’号。纲常永固,国运绵远,好寓意啊!”
张振声点点头:“这是大喜事。北洋添此利器,海疆可保安宁。恭喜,恭喜。”
罗静柔这时候坐下了,就在张振声旁边,然后像是随口一问:“郭大人,这条‘常远’舰……厉害么?比荷兰人在东印度群岛的那些铁甲舰,如何?”
常德胜心说:拿荷属东印度舰队来比,这是想拉北洋的大旗唬住荷兰人吗?有这心思就好办了。
他哈哈一笑,接过话头。
“静柔,”他放下茶碗,“这‘常远’舰,可不是荷兰人那些老掉牙的船能比的。”
“这么说吧。荷兰人在东印度最好的铁甲舰,主炮210毫米,老式架退炮,三分钟打不了一发。咱这‘常远’舰的主炮是240毫米半速射炮,射速是它三倍。装甲厚一倍,航速快五节。”
他顿了顿:
“不是我吹牛,用这条舰消灭整个荷属东印度舰队都是手拿把掐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还在心里嘀咕:那可是我跟德国佬磨了一个月,逼着他们按“前无畏”标准来造的台阶舰。就是袖珍了一点,可打荷兰那些老船……一船杀全家!
如果德国人能顺着我递给他们的台阶继续往上爬,到了一战的时候,嘿嘿......
郭世贵这时候接过话茬,叹了口气:
“这船什么都好,就是……太他娘的贵了。”
张振声:“哦?多少?”
“二百三十万两库平银。”
张振声皱了皱眉。他放下茶碗,看着郭世贵。
“二百三十万两……是不是,北洋手头有点紧?”
他顿了顿,像是掂量了一下,然后说:
“这样吧。这是太后的‘贺寿舰’,是喜事。我张家,孝敬个一万两银子,略表心意,怎么样?”
罗静柔轻声接话:“我阿爸那边,也可以孝敬一些。5000两,没问题。”
常德胜摆摆手。
“用不着,用不着的。”
张振声和罗静柔都一愣。
张振声心道:不对啊。赛金花的条子上说了,西太后只肯从海防捐里掏50万两,北洋自筹108万,缺口至少70多万。
这70多万,就得指望“化缘”了......我们开价一万五,是等着他们砍价,三万五万的,还是可以商量的,只要他们能给弄张十万马克的军火合同......
“振邦,”张振声试探着问,“你这是……客气?”
“不不不。”常德胜笑了笑,“我是觉着,一万五千两,格局太小了。”
他看向郭世贵。
郭世贵会意,接着道:
“张五爷,罗小姐。咱们北洋现在缺的是能一起做大生意的朋友。”
张振声眯了眯眼:果然没那么简单!
“我的意思是,”郭世贵继续说,“由您张家、罗家领衔,汇合一批愿意和北洋绑在一起的南洋富商,大家一起做大生意。这大生意,得这么来......”
郭世贵喝了口茶,接着道:“第一步是南洋入股北洋,南洋那边出钱,买下开平煤矿的一部分官股。这开平煤矿的股票本来就在上海交易,这买卖就是中堂点点头的事儿。同时,南洋再出一笔银子,参与开平煤矿的增股扩产,让南洋北洋一起合伙挖开平的煤,两边的利益就绑在一起了。”
张振声心说:这开平煤矿可是北洋的命根子之一。让我们入股,这是要把我们变成“自己人”。还是要设个套把我们这些南洋富豪套进去?
“第二步,过桥贷款。”郭世贵又往下说,“由南洋方面在上海租界,成立一家‘南洋银行’。由这家银行,向轮船招商局提供一笔低息贷款。然后,直隶总督衙门再向招商局‘借款’,把这笔银子挪到北洋账上。程序合规,面子也过得去。”
罗静柔看向张振声。
张振声还是没说话,眉毛却轻轻一挑,显然是心动了。
在上海租界开银行,向招商局放贷……这饵可比入股开平煤矿香,这等于是让北洋的官威给南洋的银行背书啊!
“第三步,挖煤还钱。”郭世贵越说越快,“由南洋方面在新加坡,成立一家煤炭销售公司。这家公司和开平煤矿、轮船招商局签长期协议——招商局的船,运开平的煤,到南洋你的销售公司卖。开平增产的煤有了销路,南洋那边还能赚一笔差价。贷款的本息,从卖煤的利润里头慢慢还!”
他说完,看着张振声。
“张五爷,您瞅瞅,这么一来,南洋的钱入了北洋的股,北洋的煤又去占南洋的市场。这七十多万两的窟窿填上了,往后还有源源不断的生意。南洋北洋,这不就成了绑在一起的一家人了吗?这买卖,做得过吧?”
小客厅里安静下来。
张振声和罗静柔都陷入了思考。
半晌,罗静柔凑到张振声耳朵边上,用客家话,声音压得极低,语速极快:
“五舅,别听他画大饼!眼下最要紧的是十万马克的军火订单!没有枪炮,南洋的基业就是荷兰人砧板上的肉!”
张振声没回头。
他眯着眼睛,想了足有半分钟。
然后,他就用客家话回道:
“放长线,钓大鱼。先把局设好。等北洋急着等咱们的银子跟德国人结账,到时候多少军火订单签不下来?”
他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露出了豪爽的笑容,一点都不奸商了。
“好!那可太好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又快步走回来,搓着手,像是得了啥大便宜一样。
“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马上拍电报去南洋,只要是有利可图的生意,便是七百万两,南洋也有的是人愿意出!”
常德胜和郭世贵对视了一眼。
郭世贵笑了起来,眼睛眯成条缝。
常德胜心里也松了口气。
心说:套住了。南洋这条金主线,算是初步绑上北洋的战车了。
以后练兵、买枪、造反……都有了“金主爸爸”,不,是“金主岳父”。
“那就多谢张五爷了。”常德胜笑着拱了拱手。
张振声哈哈一笑:“叫啥张五爷,叫五舅!”
说着他就瞄了眼自己的外甥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