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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皇帝的赌注
1890年4月7日，星期六，下午三时整。
柏林皇宫，威廉二世的书房。
墙上挂着张远东地图，刚挂上去没几天。
威廉二世坐在地图前头，神气活现的。
他面前坐着三个人。
小毛奇，提尔皮茨，还有一个新官上任的军人首相卡普里维。
“说说吧。”
威廉二世开口了。这位皇帝说话吧，总是带着股子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劲儿。
“那帮东方人，最后在沙盘上打成什么样了？”
小毛奇打开手里的文件夹。
“陛下，战争学院组织的那个日清战争兵棋推演吧，昨天已经结束了。这是最终的评估报告……”
“念重点。”
威廉二世打断了他，他可没兴趣听小毛奇的长篇大论。
“是。”
小毛奇翻开报告，直接就跳过了前面十几页的什么战术推演、兵力配置、后勤计算等等的，直接翻到最后一页，就奔结论去了。
“推演的结果是，”他念道，“如果清国和日本为了争夺朝鲜而开战，而且两边统帅部都用了最优解，那么这场战争，十有八九就得打成持久战了。”
“持久战？”
威廉二世眉毛挑了挑。
“多久？”
“在推演设定的最好情况底下，”小毛奇说，“清军成功地把战争拖入了第二年。而且规模越打越大，一开始两边各出几千人，到最后，参战的总兵力超过了三十万。战线也从朝鲜半岛，一直延伸到了清国的辽东和山东。”
“等等。”
威廉二世抬起手。
“你的意思是说，这场战争会蔓延到清国的本土？”
“有两种可能，陛下。”
小毛奇把报告合上了。
“第一种，两边都没抢到海上的控制权。这种情况下，日军会在开战第一年冬天到来前占领朝鲜南部，然后扶植一个听他们话的傀儡政权。而清军……”
他顿了顿。
“……或者说，北洋那帮人，会在朝鲜北部修一堆坚固的工事，把战争拖进消耗战。最后两边都打不动了，就在俄国、法国，还有咱们的干涉下，坐下来和谈。”
“第二种呢？”
“第二种，日军拿到了完全的制海权。”
小毛奇道。
“那日本人就不会在朝鲜半岛上和清国打持久战了，他们一定会在清国的本土登陆，先登陆辽东、山东……”
他又停了停。
“然后，日军很有可能会往清国首都所在的直隶地方推进，逼清国的朝廷割地赔款。”
威廉二世问：“清国真会割地赔款？”
小毛奇抬起头。
“这就取决于大英帝国的立场了。”
“英国？”
威廉二世眉头皱起来了。
“英国不是支持日本的吗？去年那个《日英通商航海条约》，还有那些舰炮的订单和大笔的贷款。英国佬现在巴不得把日本武装到牙齿，好让他们在远东给俄国人找麻烦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已经转到卡普里维身上了。
卡普里维清了清嗓子。
“陛下，英国确实在武装日本，”他说，“但是他们的支持，是有限度的。”
“限度？”
“英国在华的利益太大了。”
“长江航运，海关税收，铁路贷款，矿山开采……这些赚钱的买卖，都是建立在清国中央政府——就是那个鞑靼王朝——还能维持统治的基础上的。这个王朝如果在这场战争中垮了……”
“清国就可能陷入内战、分裂、割据......就跟他们历史上发生过许多次的那样。到那时候，英国的那些投资，那些买卖，会变成什么样呢？”
他没往下说，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的了。
威廉二世轻轻点了点头。
“所以呢？”
“所以英国的底线就是：日本可以教训教训清国，可以把朝鲜拿走，甚至可以要大笔的赔款。但是……”
卡普里维顿了顿。
“但是不能推翻那个鞑靼王朝，不能引发清国全面崩溃，更不能让俄国人趁机南下，把满洲给抢了。”
“一旦日本的入侵威胁到了北京，有可能造成鞑靼王朝的崩溃，英国……就会叫停。”
“而英国一旦叫停，”小毛奇接上他的话，“日本就只能放弃了，他们可没有对大英帝国说‘不’的本钱。”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了。
然后威廉二世突然“哈”地一声笑了出来。
“这可真是一场豪赌啊！”
他看着眼前的三位。
“有没有这样的可能，北洋那帮人，会用他们头顶上那个鞑靼朝廷当个人质，逼英国叫停日本？英国有没有可以被利用？”
说实话，威廉二世的这个想法还是挺有创意的。
只是这个问题，就是那个已经光荣退休了的俾斯麦老爷子来了，也回答不了。
好一阵沉默之后，还是提尔皮茨先开口了。
这位海军上校，下个星期就要带着军事顾问团去天津上任了。他这些日子除了盯着那个“常远号”的设计，就是在研究远东那一摊子事儿。
他通过瑞乃尔，通过施耐德，还有几个在清国待过的老外交官，把北洋那点家底摸了个大概。
“陛下，”他斟酌着说，“也许……会出现另外一种可能。”
“说。”
“清廷崩溃了，但是北洋还在......”
提尔皮茨说完这话，自己先皱了皱眉，好像也不太确定。
“继续。”威廉皇帝好像有点兴趣。
“众所周知，北洋集团是一个军阀集团。如果他们在未来的日清战争中证明了自己的价值，让英国人相信他们可以比大清更好的维护英国在远东的利益，并且遏制俄国的野心......”
他停住了，没往下说。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威廉二世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又扭头看卡普里维。
“有可能吗？”
卡普里维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才慢慢说：
“有可能。但是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吧……就是那个鞑靼王朝，为了避免自己崩溃，在北洋还能打的情况下，主动跑去跟日本求和，把朝鲜给放弃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让北洋在前头挡子弹，自己在后头求和。历史上这种事情吧，可不少见。”
威廉二世听完，没有马上说话。而是足足思考了三分钟，然后才笑了起来。
“也就是说，”威廉二世说，“清国的皇帝和太后，可能把北洋当成主要的对手。英国呢，可能在某个时候觉得北洋是更好的代理人。至于日本嘛……日本只想赢，不管输家是谁。”
他笑起来。
“好，有意思。这很有意思！”
他声音忽然沉下去了。
“但是不管怎么说，北洋都会存在的。只要日本没办法在战场上完全消灭它......这么个集团，就会存在下去。”
他看向小毛奇。
“赫尔穆特。”
“是，陛下。”
“你去见见那个常德胜。以你个人的名义，问问他两件事。”
威廉二世说。
“第一件，北洋有没有可能，在未来的什么时候，向德意志帝国出租一个东方的不冻港。用来停泊我们的东方舰队！”
小毛奇点了点头。
“第二件，”威廉二世继续说，“问问他需要什么帮助？还有他跟那个姓张的一块儿偷偷入股的那个施耐德公司，需不需要一些‘方便’？”
他说“方便”那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微妙。
小毛奇又点了点头。
“明白了。”
威廉二世摆了摆手，意思是他们可以走了。
等三个人都走到门口了，他突然又开口了：
“阿尔弗雷德。”
提尔皮茨转过身来。
“陛下？”
“‘常远号’的参数，”威廉二世问，“日本人知道了吗？”
提尔皮茨马上就回答了：“消息已经‘放出去了’，陛下。”
威廉二世笑了起来。
“那就好。我倒要看看，日本人拿着这些参数去了伦敦，能从大英帝国手里头，拿到什么样的新玩具？”
......
当天晚上，柏林，大清公使馆。
常德胜送走小毛奇派来的传令兵，关上门，盯着手里的一张纸条，看了足足十秒钟：
明日上午八时，学院办公室见，有要事相商——毛奇
明天可是星期天啊！
都不休息吗？
常德胜忽然笑了。
嘿嘿，这买卖……有戏！
不过这买卖能成，还真得感谢东条那孙子。
常德胜心道：这货在兵推里，可是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模拟清军的时候，又是抢李王，又是撤平壤，又是搞坚壁清野……一套组合拳打得有模有样。
哪怕老子里攥着“历史答案”，知道日军最终怎么赢的，都被他拖入了泥潭。
不过东条模拟的是理想版大清国，上下一心，没有帮倒忙的慈禧、光绪、翁师傅，李鸿章也足够英明睿智，不是个反应迟钝的老糊涂。
但反过来说，要是北洋真能照着东条模拟的那一套去做，甲午这仗，还真有的打！
德国总参谋部的那群专家，应该也是这样认为的，要不然哪儿有“小毛奇的星期日之约”？
威廉二世这货，估计也被东条的模拟给忽悠了，要投资了！
嘿嘿，用敌人的能力，让潜在盟友相信自己能行的，这计策实在太高了，都能给三十六计再加一计了......看来老子真的有军事天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