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伊!”
东条英教应了一声,又说:“更惊人的是,常德胜的战术推演快得有点不正常!”
“快得不正常?”福岛看着东条,“有多快?”
“他听完兵棋想定,也就是那么几分钟的功夫,一整套方案就被他随口说了出来......”
福岛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他虽然是搞情报的,但也是职业军人,哪里还不知道制定一套战争方案,哪怕只是非常粗略的,用来玩兵棋推演的方案,要考虑的方方面面的问题也多的要死。
福岛看着东条:“你是说......”
“我是说,”东条说道,“常德胜绝对不可能临时想出来那套方案!”
“他肯定是早就对皇军和未来的日清战争做了深入的研究,才有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拿出那种非常符合咱们参谋本部风格的作战方案来。要不是在普鲁士战争学院的兵棋推演课上看到了这套方案,我一定以为是参谋本部出了泄密的事件。”
听了这番话,福岛已经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
东条说的没毛病。
一套完整的“不宣而战、奇袭汉城、控制国王”的方案,涉及到的方方面面实在太多了,怎么可能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想明白的?
真要是有这种人,那常德胜也太天才了吧?
如果常德胜早就在研究这事儿,那就说明他压根儿就不是一个普通的北洋武备学堂的毕业生......
“东条君,”福岛安正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这个常德胜不是普通的北洋武备学堂的毕业生,而是李鸿章的核心幕僚?”
“对!”东条点了点头,“大佐阁下,据我观察,常德胜在德国的种种表现,都说明他应该是李鸿章核心幕僚团里的人,而且还是带着特殊使命来德国的。”
福岛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看来这个李鸿章早就猜到皇国早晚会在朝鲜动手,所以北洋也一早就在进行战争准备了。否则,常德胜即便是北洋的核心幕僚,也不可能模拟出这样水平的皇军朝鲜攻略......”
他顿了顿,又拿出一张纸递给了东条“东条君,你看看这个。”
东条接过那张纸。
上头写的是德文,他都能看懂。
这是大清北洋水师“常远”号铁甲舰方案!
排水量:8500吨。主炮:三座(或两座)双联装24公分炮塔。副炮:12门15公分速射炮。装甲:水线带26公分……
东条倒吸了口凉气。
“北洋向德国订的新船,”福岛沉着声道,“8500吨,6门24公分大炮,12门15公分速射炮。这火力......皇国海军有哪条船能比得上?那帮不知耻的海军......恐怕又要大把花钱了吧?”
东条是陆军的人,当然反对海军大手大脚花钱了。
去年海军预算1078万日员,其中大部分的钱,都花在装备上了。
日元当然有的是,实在不行还可以印啊!
日本对比大清的一个重大优势,就是可以印票子。
清国的钱,都是沉甸甸的白银!
日本的钱,有银币,有铜币,也有纸币。当然,最多的还是纸币。虽说是“可兑付”纸币,但是日本的财阀都是爱国财阀,没有人敢挤兑日币......
可要从海外买装备,花出的可都是“正货”啊,就是黄金、白银、英镑、法郎这些东西,纸币人家可不认!
而日本国库里的“正货”,拢共也就值5000万两白银。
就这点真金白银,还得给一亿多纸币背书呢!
真要拿出去和大清朝拼购舰,那是真心不够啊!
人家手里的银子是从几百上千年的贸易顺差攒起来的,二十亿两都有啊!
“那海军......”东条问,“得花多少钱,才能买到能和‘常远’号对抗的铁甲舰?”
“至少70万英镑,”福岛愁眉苦脸地说,“英国的‘百夫长’级。70万英镑,合700万日元。”
东条抽了口凉气儿。
700万日元啊!
相当于日本陆军半年的军费了,而且全是“正货”啊!
“这还只是一条船......”福岛又叹了口气儿,“根据可靠情报,常德胜跟德国人谈的,是一个10年的造舰计划,总价可能高达数千万两白银!”
他顿了顿,看着东条那张越来越青的脸儿:
“数千万两啊,东条君!咱日本国库里所有的‘正货’,加起来也就值五千万两......恐怕要全部拿出来,才能抵消这数千万两!”
东条坐在那儿,整个人都无语了!
常德胜你个陆军,好好干你的陆军,插手海军的事情干什么?等等,他的陆军路线,对日本而言,好像同样很危险啊!
想到这里,他连忙对福岛说:“福岛大佐,这些日子,我还发现常德胜对‘抗俄’的兴趣特别大!”
“抗俄?”福岛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和那几个土耳其人走得很近,一有功夫就向他们请教俄国陆军的战术特点。另外,他对在寒冷地带的冬季作战也非常感兴趣......”
问题更严重了!
因为日本在大英帝国那里的“卖点”,就是远东的“抗俄看门狗”!
现在,常德胜也要抗俄......他是真心想抗俄,还是想借着抗俄的名义,带着北洋投大英,和日本竞争“狗位”呢?
这可比他插手海军军部竞争对日本的威胁更大。
一旦日本“狗位”不保,那就要“上菜单”了!
“大佐,”东条一字一顿地说,“常德胜这个人……不能留!”
福岛看着他,才说:“你的判断,我信得过!”
“不过嘛,”福岛又说,“在德国这儿,我们还是不太好下手。西园寺公使是不会同意的。他是公家的人,讲究什么外交原则,规矩多得很。再说了……常德胜现在已经引起德皇的关注了。要是在德国动他,会把德皇给惹毛了,那还是有点麻烦的。”
东条马上就接过话茬儿:“那我们就等他离开欧洲回国的途中下手!”
他顿了顿,又说:“他在柏林的学业,还有一个半学期。明年春天,他就该回国了。从欧洲回清国……这一路上,路长着呢,事儿也多着呢。”
福岛点了点头,说:“就在南洋下手吧。”
他接着说:“那地方乱得很。什么海盗啊,帮派啊,土人造反啊……乱七八糟的。死个人什么的,一点儿也不稀奇。河兰人管不过来,英国人又懒得管。正合适。”
然后他又说了:“盯紧他。”
福岛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就跟怕隔墙有耳似的:“他在战争学院里头,每一天见了什么人,学了什么东西……全都给我摸清楚了。我要一份更详细的报告,送回参谋本部去。”
东条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重重的低了下头,说:“嗨!”
他从福岛那儿出来,回到自个儿的小隔间里头。坐下来,拿起笔,翻开那本牛皮封面的小本子,翻到写着常德胜名字的那一页。
那一页上头,密密麻麻的,已经写了好多东西了。
在最底下,他用毛笔又添了一行字:
“此子,断不可留。”
......
同一天,选帝侯大街,凯宾斯基酒店,咖啡厅内。
常德胜坐在靠窗户的一个卡座上头,手里头端着一杯黑咖啡,一口一口的抿着喝。
苦是苦了点儿,不过能提神。
他对面坐着张振声和罗静柔。
“二位,”常德胜把杯子放下了,“我刚从毛奇中校那儿回来。有桩天大的买卖,得跟你们好好的盘一盘。”
罗静柔眨了眨眼:“振邦哥,什么买卖啊?”
“德意志帝国,”常德胜把身子往前凑了凑,“想在远东找个港口落脚。我呢,给他们推荐了一个地方……坤甸。”
“坤、坤甸?”张振声的眼睛瞪得老大,“那是荷兰人的殖民地啊……”
“是又怎么样?”常德胜笑着打断了他的话,“德国人答应了两件事。第一件,咱们以后从施奈德公司走的那些‘货’,他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第二件,等坤甸那边闹起来了,他们会派一条兵船过去‘护侨’……顺便呢,帮咱们站站台。”
罗静柔呼吸有点急了:“振邦哥,你是说……德国人会帮我们……”
“不是帮‘你们’,”常德胜笑着纠正她,“是帮‘咱们’。北洋、南洋、德意志,三家合伙,把坤甸那摊子事儿……拿下。”
他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这事儿吧,李中堂那边我已经递了话了。
中堂的意思是说,只要咱们不闹出大乱子来,不伤了大清和荷兰的邦交,咱们……就可以酌请办理。”
其实李鸿章压根儿就不知道这回事儿,可常德胜却说得底气十足的。
张振声看着常德胜,有点将信将疑:“振邦,那咱们……下一步怎么走?”
“简单,”常德胜道,“第一,安排个三方会面,就在公使馆里面。德国佬那边是小毛奇,北洋这边是我和郭济川郭大人,你们兰芳这边,五舅你出面吧。”
在公使馆里?还有郭世贵参与。
这下张振声不敢不信了。
要不是李鸿章的意思,能在公使馆里谈?还能让李鸿章在德国的代表郭世贵参与?
大惊喜啊!
常德胜接着道:“第二,您得赶紧联系坤甸那边的老兄弟,先摸摸底嘛。”
“第三,”他看向罗静柔,“运去兰芳的军火清单我会尽快拟出来,另尊得抓紧时间准备银子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阿柔。给你阿爸去封信,就说……北洋和德国的大腿,咱们已经抱上了。坤甸这买卖,稳赚的。可前期投入却不能少了。”
他靠回椅背上,笑眯眯的看着罗静柔。
罗家是婆罗洲的首富嘛,家里有矿……是真的矿,金矿,还有橡胶园。这买卖要做成,罗家出的可不能是个小数目。
再说了……常德胜瞄了一眼罗静柔那对小酒窝。不光要出钱,还得要出人啊!这事儿吧,总得静柔她阿爸拍个板。嫁女儿是大事儿嘛,陪嫁嘛……可不能少了。
罗静柔被他看得脸一红,低下了头:“振邦哥,我……我回去就写信。”
“好,”常德胜端起咖啡来,抿了一口,“那咱们就说定了。会面的事儿,我来安排。你们等我消息。”
张振声重重的点了点头:“全凭振邦安排。”
常德胜笑了笑,没再说话。
他转过头去看窗外头。柏林的秋天嘛,天黑得快。街灯一盏一盏的亮起来,黄澄澄的,跟金元宝似的。
真他娘的是个好兆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