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十七年,七月初八,西历1891年8月11日。
天津卫直隶总督衙门内,李鸿章捏着那份电报,反反复复看了几遍,越看越摇头。
“中堂,这个常振邦可真有一套啊。”
旁边的张佩伦摇着折扇凑了过来,扇面上“清风徐来”四个字随着扇动呼哒呼哒响:“他居然能想出先承认条约,再宣布违约的办法,还说这是国际惯例,文明国家都这么干,又能举出实实在在的例子来,真是人才啊。”
李鸿章把电报往桌上一搁,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说:“他这是在用痞子腔对付洋人,这痞子腔打得好啊!”
张佩伦乐了,扇子摇得更欢快了:“比您当年在天津教案里使的可就溜多了。”
李鸿章撇了女婿一眼,没有接话。
同治九年,天津教案那档子事儿,他接替老师曾国藩去善后。临走前去问方略,曾国藩捏着佛珠,闭着眼说:“依我看来,还是用一个‘诚’字。诚能动物,我想洋人亦同此人情。不如老老实实,推诚相见,与他平情说理,虽不能占到便宜,也或不至过于吃亏。”
曾国藩还总和他念叨,与洋人交际要“言忠信,行笃敬”,说“夷务本难措置,然根本不外忠信笃敬四字”。
可是这常振邦,是真敢把洋人当猴耍,而且耍得还不错,有理有据有节。
李鸿章拿起茶碗盖,撇了撇浮沫,又轻轻哼了一声:“他的痞子腔打得是很好,短期看是占了便宜,可长久看,难免要吃大亏啊。”
“中堂这次若替他兜着,他恐怕是吃不了大亏的。”张佩伦还在笑,扇子摇得呼呼响。
李鸿章撇了女婿一眼:“老夫说过要替他兜着?老夫办了一辈子洋务,从来都是以诚为本,以德服人的。”
话音刚落,洋务幕僚罗丰禄快步进来:“中堂,俄国公使喀西尼到了,带了个翻译,还拿来了抗议的照会。”
“来得倒挺快。”李鸿章把茶碗放下,指尖在桌沿上敲了两下,“请他们进来。”
喀西尼满头大汗,风风火火就闯进来了,先鞠了个躬,开口就是一连串的法语,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扫射。
他身后有个俄国翻译小伙子,中文很溜,等喀西尼说完了,才不紧不慢地译出来:“公使大人说,贵国朝鲜会办常德胜公然宣布违约,藐视国际公法,俄罗斯帝国对此表示最严重的抗议,要求贵国立即撤换常德胜,驻元山的振字营也必须一并撤离朝鲜。”
喀西尼说完,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火漆封口的照会副本,“啪”地拍在了李鸿章面前,火漆上的双头鹰看着就让人来气。
李鸿章扫了一眼照会,根本没拆,他抬眼朝喀西尼笑了笑,声音慢悠悠的:“抗议的事去找总理衙门说吧,这里是直隶总督衙门,管不了外交上的大事。常振邦在朝鲜的事,事关藩属安危,他的去留,自有总理衙门定夺。”
喀西尼一怔,这是把皮球踢去北京了。
不过他没话好说,总理衙门本来就是办外交的衙门,他本来也要去总理衙门递照会的,先来探一下李鸿章的口风,没想到这老家伙油盐不进,一推二六五。
“好的,好的。”喀西尼憋了半天,憋出两句生硬的中文,转身就走了。
门帘刚落下,张佩伦就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问:“中堂,您真打算让总理衙门来定常振邦的去留?”
李鸿章没答话,他把桌上袁世凯和常德胜联名发来的电文拿起来,在手里拍了拍:“把这个转发给总理衙门和军机处。英日德俄都签了备忘录,承认大清是朝鲜宗主国了,他们要是撤了常振邦,元山就会空虚,俄国就会趁机拿下元山。到时候,这个锅可就是他们自己背了。”
其实李鸿章现在已经有数了,刚才喀西尼如果只说要撤常德胜,不说要撤振字营,他心里还没数。不过,俄国佬两个一起说了,他就知道常德胜撤不了了。
“那等会儿英国人和日本人来了呢?”张佩伦摇着扇子,但手顿了顿。
“当然,还是以诚为本,以德服人。”李鸿章捋着胡须笑了笑,“听恩师文正公的教诲是没有错的。”
……
第二波人到的时候,李鸿章已经看完喀西尼的那份照会副本,还把它塞进抽屉里去了。罗丰禄又挑帘子进来:“中堂,英国公使华尔身、日本公使大石正巳到了。”
这次进来的是两个人,华尔身身穿黑色西服,领子勒得紧紧的,大石正巳穿着正式的日本礼服,两个人的脸色看上去比喀西尼的沉很多。
华尔身先开了口,英文说得又硬又快,就好像憋了多大的火气似的,罗丰禄在旁边同步翻译:“公使大人,抗议贵国朝鲜会办常德胜公然违约,要求立即撤换其人。同时,大清需保证遵守与英、日两国所订立的朝鲜有关的条约。”
大石正巳也跟着补充了几句日语,说的叽里呱啦的,又由另一个翻译翻过来:“日本帝国同样要求撤换常德胜,同时希望贵国严格遵守天津专条。”
李鸿章听着,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打着,心里的小算盘扒拉得飞快:这二位是要大清替他们守着元山,挡着俄国人,等俄国人退了,再让大清遵守天津专条,把好不容易派进朝鲜的军队再拉走。合着好处全让他们占着,风险全是大清在背,想得倒美。
以后不用再想了。
因为那个常德胜已经在电报里把这一层层的,都扒拉得干干净净:这二位要的根本就不是撤换常德胜,是要他李鸿章白纸黑字的承诺!承诺俄国人退走后,大清就从朝鲜撤兵。
这他娘的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二位稍安勿躁。”李鸿章拿起茶壶给自己和两人各倒了一杯茶,“巧了,喀西尼公使刚刚也来过,他的要求可不只是撤换常德胜,振字营也得一并撤走,立即执行。”
罗丰禄一翻译完这一段,华尔的脸色“刷”一下就白了:“您……您不会这么不负责任,同意撤走振字营吧?”
“这事儿涉及朝鲜藩国,老夫决定不了,得由朝廷来定。”李鸿章摇了摇纸扇,慢悠悠地道,“所以老夫让喀西尼去北京的总理衙门抗议了,二位要不也辛苦一趟,一起去北京抗议抗议?”
他顿了顿,纸扇一合握在手里,心里轻轻敲了一下:“不过有一点,老夫得先跟二位说清楚,我淮军向来是兵随将走的。常振邦要是离开朝鲜,他的振字营也得跟着一起走。”
大石正巳愣了愣,急了,直接说起汉语了:“那会有其他的部队调去朝鲜吗?”
李鸿章又把纸扇抖开,摇了摇,慢悠悠地说:“那就不好说了。常某人呆在朝鲜,累死累活的,还冒那么大的风险,替大家伙挡着俄国,结果落了个这么样的下场。二位觉得我淮军的那些将领,谁还肯去接这个烂摊子?吃力不讨好,还得被你们抗议,搞不好还要被朝廷革了官职回家吃老米,谁敢去啊?”
华尔身和大石正四对视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他们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个李鸿章是把他们和喀西尼搁在一口锅里煮了:要撤常德胜就得撤振字营,撤了振字营元山就是俄国人的了......要不撤就得保常德胜。
这不是一根筋变成两头堵了吗?
“朝鲜……朝鲜可是大清的藩属国啊!”华尔身憋了半天就憋出这么一句。
李鸿章笑了,纸扇啪的合上:“越南曾经也是。”
签押房里鸦雀无声。
谁都知道,十年前越南还是大清的藩属国,可十年后的今天,越南早就是法兰西的殖民地了。
李鸿章的六个字,可比喀西尼的撤军要求还要吓人。
大清是不是想要放弃朝鲜?两位公使的心里同时闪过这个念头。
两个人站在签押房里,看着李鸿章慢悠悠地喝茶,忽然觉得这李鸿章现在怎么变得和常德胜差不多坏了?都那么难缠,成了只老狐狸了。
现在违约的是常德胜,甩锅的是李鸿章。到头来,要去北京“保常德胜”的,反倒成了他们两个。
“中堂……”华尔身咽了口唾沫,“我们、我们去北京,跟总理衙门说……现在不能撤常德胜?”
“二位自便。”李鸿章摆了摆手,“老夫只能说,北京那帮王爷,可没老夫这么能扛压。你们得快一点儿。”
两个人拱了拱手,几乎是逃出去的。
张佩纶在旁边憋笑憋得扇子都在抖:“中堂,您这是把英日都赶到北京帮常振邦说话去了。”
“老师说的没错,”李鸿章把电文收进抽屉,“办外交,就得忠信笃敬,华尔身和大石,就是不懂这个道理,明明有求于我,还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想要占尽便宜!”
他端起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让他们去闹吧。总理衙门那帮亲贵,被喀西尼吓一吓,再被英日这么一闹,一准懵圈,什么都不会了。”
他放下茶碗,笑了笑:“咱这才以诚为本,以德服人。”
李鸿章靠在椅背上,心里又盘算起来了。
常小子这会儿应该在南浦下船了。得给他发个电报,把华尔身和大石又不抗议的事儿告诉他......他应该还能再使点儿坏!
这一把,优势在我,必须得捞他一个盆满钵满!
至于北京那头……
他笑了笑。
让英国人、日本人在那边和俄国人继续扯皮,等“好消息”!
......
平壤,某处官舍。八月十三日。
常德胜刚把队伍安顿完毕,屁股还没坐热乎,师爷李砚堂就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一份电报。
“大人,汉城袁大人转来的,天津李中堂的电报。”
常德胜接过来,一目十行地扫完。
然后他愣了两秒钟。
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就笑了,笑得那叫一个正心诚意,就跟偷了鸡的黄鼠狼似的。
“去把罗英士叫来。”
李砚堂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常德胜把电报往桌上一拍,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响。他盯着头顶上的房梁,嘴里嘟囔开了:
“喀西尼去北京抗议了……华尔身和大石也去北京了......去保我?”
他咂了咂嘴,像是在品味什么好东西。
“嘿,这事儿闹的。前两天还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今儿个就跑北京替我说话去了。这世道,变得可真快。”
他坐直了身子,把电报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改变立场......不告状?”
他把电报往桌上一丢,靠回去,双手枕在脑后。
“那可不够啊。”
他盯着房梁,心里又盘算开了。
英日现在是骑虎难下了,不过还没有到走投无路的时候。
这帝国主义啊,不到走投无路的时候,是不会和我这个第三世界的预备大总统好好说话的。
这一次,还得再加钱!
而且,甲午之前的朝鲜,必须得我和袁世凯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