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1年8月28日,朝鲜,元山港。
稀稀拉拉响了两天多的枪声炮声,这会儿总算是消停了。
“鄂霍茨克”号运输船又一次哆哆嗦嗦地靠上了元山港的码头,这船儿现在可是惨不忍睹。船帮上炸出了个大窟窿,那是前两天挨的一发六英寸开花弹留下的;船舱的玻璃全都碎了,用木板横七竖八地钉着;甲板上到处都是弹片划过的痕迹,深的浅的一道道的,就跟老虎脚爪挠过似的;缆绳也断了好几根,重新接上的接头歪歪扭扭的,看着就不怎么牢靠;有一半的船员都挂了彩,有的缠着绷带,有的拄着拐,还有两个躺在舱里哼哼唧唧的,军医说能不能活,得问耶稣老哥儿。
格罗德科夫将军站在甲板上,看着一面俄国国旗缓缓降下。那旗子耷拉着脑袋,跟它主人一样没精打采。
几百个俄兵正在排队登舰,队伍歪歪扭扭的,俄兵个个都垂头丧气,有的连枪都懒得扛了,就这么拖在地上。没有人说话,只有靴子踩在悬梯上的脚步声,又沉闷又压抑,一下一下的,就像是在给谁送葬似的。
格罗德科夫的目光往日租界边缘的一处空地看去,那里有二百零三个木头十字架,一排一排杵在地上,看着就让人伤心落泪。那是这次元山之战中阵亡的俄国官兵的墓地。二百零三人啊,有海军步兵,有陆军,有水手,另外还有五十一个伤员躺在船舱里听天由命。也就是说,这场战役俄军一共损失了二百五十四人,总数看着不多,但考虑到俄军投入的地面部队拢共也就一千出头,就知道这有多惨了。
这可是近四分之一的伤亡啊,放在任何一支军队里,都算是被打残了!
而清军、朝鲜军的伤亡,格罗德科夫不知道有没有五十人?他猜是没有的。那帮黄皮猴子狡猾极了,躲在工事后面,用机关枪和六英寸炮收割俄国的人命,最多就是趁着大晚上出来放火、丢炸弹、打黑枪......他们自己的猴毛,估计都伤不了几根!
不过,往海参崴和圣彼得堡可不能这样报。
他和科尔夫男爵商量好了,报上去的数目是击毙日本武装人员、清军、朝鲜军共两千余人,摧毁日租界房屋二百余栋,已经达到了惩罚之目的,可以顺利撤军了。
嗯,这就是俄罗斯赢学嘛!
反正圣彼得堡的人也查不到清军、朝鲜军、日本人的伤亡。至于那二百多栋房子,其实大部分都是清军夜袭时放火烧掉的......反正你就说烧没烧吧?
就在这时,一面黄龙旗在元山日租界里升了起来,那旗子迎着海风展开,猎猎作响。
格罗德科夫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这是清军在接管日租界?不,现在已经没有日租界了,从现在开始,这里是公共租界,由清军驻防,大清的商务委员管理并收税的“公共租界”。
格罗德科夫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科尔夫男爵,这位男爵正靠在船舷上,悠然自得地抽着烟,眯着眼睛看着那面龙旗,好像在欣赏什么风景似的,一点都没有打了败仗的羞愧。
“男爵,”格罗德科夫说,“我们失败了,我们让俄罗斯的军旗蒙羞了。”
这话里话外的都在怪科尔夫男爵瞎胡闹。
科尔夫吐了一口烟圈,一点都无所谓:“失败就失败,俄罗斯又不是没有失败过。”
格罗德科夫愣了一下。
科尔夫继续说:“我们俄罗斯令人生畏的,不是她的不败,而是她的不怕失败。在我们扩张的过程中,不知道经历过多少失败,但我们还不是到了这里?从莫斯科一路扩张而来,到了西伯利亚,到了太平洋,到了这里。这次失败算什么?下次找机会再尝试就是了。”
格罗德科夫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科尔夫男爵说的对不对?当然对。
俄罗斯从来不是战无不胜的,它只是比较莽撞,而且血条又厚,损失得起,老巢又是冰天雪地的,拿破仑皇帝来了,也得冻“感冒”了。
所以俄罗斯的传统就是有事没事打了再说,打不过就缩回去,敌人追来了就请“冬将军”。
但这话从一个打了败仗的指挥官的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他重新看向那面黄龙旗,心里默默记下了这笔账:元山,我会回来的!
......
清租界,电报局,二楼。
常德胜举着望远镜,看着远处海面上的俄国兵舰和运输船渐渐远去,船影越来越小,直到最后消失在海天一线之间。
他这才轻轻吐了口气,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罗世杰说:“给袁大人和中堂发电报吧。”
罗世杰掏出铅笔和本子,准备记录。
常德胜酝酿了一下,口述道:“俄兵已于今日辰时全部撤离元山,元山境内已无俄国一兵一卒,仅有俄国坟头二百零三座。日租界已由我军接管,秩序良好,另缴获俄军遗留物资若干,清单附后。常德胜谨呈。”
罗世杰“刷刷”地记录完毕,抬头问:“大人,就这些吗?”
“先就这样吧......”常德盛说,“发吧!”
他心说:我还是得找个好点的文案师爷,要不然报捷都报不出花儿来。
罗世杰转身而去,常德胜又重新举起望远镜。看着眼前这个被战火摧残过的元山租界,街道上到处都是弹坑,房子被烧了一半,不少烧剩下的残垣断壁上还冒着淡淡的青烟,那应该是昨晚上夜袭时点着的。
清军的巡逻队已经在街上穿梭,维持着秩序,几个刚刚回来的日本侨民在朝这些穿着灰蓝色军服、神气活现的清兵鞠躬......
常德胜低声嘀咕了一句:“这次的甲午,总算有个不错的开局了。”
......
天津直隶总督衙门签押房,罗丰禄拿着一份电报从外头冲了进来,嗓门大得都能把房顶给掀翻了:“赢了!赢了!真的赢了!”
签押房里坐着三个人:李鸿章、张佩伦、德璀琳。听见罗丰禄的声音,三个人都抬起了头。罗丰禄喘着粗气,把电报往桌上一拍:“俄国兵都走了!都走了!一个都没留,只留下二百零三个坟头!”
李鸿章接过电报,手都有点抖了。他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一遍,确定无误之后,才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二百零三啊……还有坟头为证,这是真大捷啊!”
张佩伦在旁边也是一脸激动:“中堂,这可是道光以来未有之大捷!”
德璀琳倒是比较冷静,他是德国人,连法兰西皇帝他们德国都抓到过,二百零三个俄国死人算什么?
他捋了捋胡子:“中堂,您应该趁这个大好机会,将六方会谈挪到天津来。这一次您一定能签一个伸张国权的条约!”
李鸿章一听,重重地点了点头。他心里翻涌着一股难以抑制的喜悦:老夫办了那么多年的洋务,不是割地就是赔款,要不就是道歉,总算有一回能长脸啦!就是朝中那帮清流,这回也没得骂了吧?
“好!”他说,“给袁世凯发电,让他转告六方会谈各方,下月十五齐聚天津,共商朝鲜之国事。”
张佩伦在旁边提醒了一句:“中堂,咱都赢了,赢了还共商个啥?朝鲜可是咱大清的藩属国。”
李鸿章一愣,是了,这都赢了,赢了就不用打商量了,还是自己这个清流出身的女婿想得周到。要不然朝中的清流还得骂!
他笑了笑:“对对,赢了就不打商量了,那就通知各国,让他们到天津来,由老夫宣布朝鲜通商租借事宜。”
张佩伦又说:“朝廷那边也该报个捷吧?这可是国朝多少年没有的大捷,可得给袁世凯、常振邦等员好好请个功。特别是常振邦,那么大的功劳,进京陛见是肯定的。另外,那二百多万两的银子该怎么分?朝鲜通商租借事宜该怎么办?也得听听袁世凯、常振邦他们的意见,得请他们来趟天津。”
听到“银子该怎么分”,李鸿章的神色就是一凝。
银子多了肯定是好事,可这二百多万两有多少能吃进北洋的嘴里,可就不好说了,朝里朝外不知道多少人盯着呢!特别是那位老太太......老太太的颐和园可还修着呢!
会不会又想着扩建一下,又让北洋孝敬?
另外,元山一战击退的是俄国人,不是日本人......日本,才是北洋的头号大敌!
这二百多万两银子,如果能用来再买一条“常远”级,那可就太好了。
想到这里,李鸿章点了点头:“是得把常振邦叫来,好好商量商量,就属他鬼点子多!”
......
颐和园,乐寿堂。
光绪皇帝快步走了进来,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袍脚都带起了风。他脸上兴奋的劲儿都快压抑不住了,声音也比平时高了七八分:“亲爸爸,大捷!大捷!元山大捷!”
慈禧正那儿喝茶吃点心,听见光绪的声音,眉头微微一挑:“大捷?真的假的?”
“真的,真的!”光绪走到慈禧眼前,眼睛都亮晶晶的,“俄国兵都已经撤了,全都撤了,还在元山留下了二百零三座坟头。亲爸爸,咱大清这回真的是赢了,有坟头为证!”
慈禧撇了皇上一眼,这孩子高兴成这样,多少年没见过他这么高兴了,上回见他这样还是什么时候,记不清了。
“这个常德胜,”她说,“倒是个能打的。”
坟头可以骗人,战线没法骗人吧?俄人都跑了,那肯定是赢了!
光绪连连点头:“亲爸爸,咱这次是不是该好好赏赏这个常德胜?”
慈禧说:“嗯……赏他点什么好?”
光绪显然已经想好了:“他现在是四品道员,加个按察使衔,再给个巴图鲁勇号,赏穿黄马褂......亲爸爸您看如何?”
慈禧点了点头:“巴图鲁……能打败俄国人,倒是够得上一个巴图鲁了,而且是当今大清第一巴图鲁。黄马褂也穿得,这样的人是该好好笼络一下。”
光绪连连点头:“亲爸爸圣明。这常德盛用好了,没准又是个左宗棠。”
慈禧心道:又是个左宗棠?想得挺美啊......就一个巴图鲁的勇号,一件黄马褂,真能换来常德胜的忠心?
不好说啊!
左宗棠是读圣贤书的,出来带兵前就中了举人。常德胜可不是......他是学德意志军事出身,能有多少忠君爱国的想法?想要笼络他......难啊!
她顿了顿,忽然道:“不过......怎么笼络常德胜?怎么用好常德胜?还不是眼下顶顶要紧的。”
光绪一愣:“亲爸爸,那顶顶要紧的是……”
慈禧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那二百多万两一年的饷额专用银子……还有,”她放下茶碗,目光转向光绪,语气陡然变冷,“北洋现在有了能打败俄国人的兵了。”
光绪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已经听懂了慈禧的意思。
银子是好事,但前提是这银子能装进皇家的口袋里,而不是成为北洋的私房钱。
而能打败俄国人的北洋,可就不一定是好事了!
北洋有了能打仗的兵,有了能打仗的将,有了花不完的银子,那北洋还是朝廷的北洋吗?那些北洋的骄兵悍将会不会有一天想着给他们的李中堂加一件衣裳,黄色的那种?
乐寿堂里安静了几秒钟。慈禧重新拿起茶碗,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平淡:“传旨吧,让常德胜进京陛见,咱家怎么都不能亏待了这个大清第一巴图鲁。”
光绪应了一声:“是。”
他退出乐寿堂,走在回廊上,心里那本账翻来复去地算着:亲爸爸这回说的对,北洋有了能打败俄国人的兵,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朝廷有了底气,坏事是这底气,好像是李鸿章的。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还是那么蓝,云还是那么白。
可他就是觉得,这大清的天......好像没有那么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