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历1891年11月2日。镇南浦码头。
那群白衣人还在那儿站着呢,跟一堵沉默的白墙似的,全都目光灼灼地盯着闵应植这个平安道观察使大人。常德胜收回目光,扭头看着身边的闵应植,问:“闵观察,他们刚才喊的那句‘乔主,完痛哈达’是什么意思?”
闵应植的脸色很难看,咬着牙从牙缝中挤出几句汉话:“大人,他们是东学匪,是邪教,东学匪!”
常德胜琢磨了一下,脑海中马上蹦出三个字:东林党?不对,是东学党。这个东学党,他在历史课本上可见过,甲午战争的导火索之一——1894年的全罗道起义,就是他们搞出来的。朝鲜向大清求援,日本则援引天津专条出兵,然后就是甲午战争了。
他使劲回忆着,这个东学党好像是反日本的。他们在历史上发动了两次起义,第一次全罗道大起义是找李朝的麻烦,后来可能是因为清军来干涉了,他们就偃旗息鼓了。
在甲午战争打起来后,他们又起义了一次,这次是打日本鬼子的,结果肯定是失败了,连起义领袖全琫准好像都被俘就义了。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东学党是真抗日的,而且他们很可能是唯一一直在甲午战争时期组织起抗日义军的朝鲜本土势力。至于李朝的官军,那帮人不是一哄而散,就是投降日寇当了朝奸,肯定是靠不住的。
常德胜的脑筋转得飞快:我刚才还在高升号上跟袁世凯说要号召朝鲜八道义军抗日,可这八道义军能是谁?两班权贵吗?甲午战争时有哪个两班站出来抗日了?一个都没有吧?就算有,也上不了历史教科书。所以这个东学党就是我需要的,能在朝鲜一起抗日的统战对象啊!
至于邪教不邪教的,管他呢,能抗日就行......再说了,后世的历史课本也没说人是邪教啊!
想到这里,常德胜已经拿定主意了。他语气放沉:“闵观察,本官问,‘乔主,完痛哈达’是什么意思?”
闵应植一愣,没想到这位常大人还会追问,他赶紧道:“回常大人,‘乔主,完痛哈达’的意思是,教主冤枉,冤枉!”
常德胜也是一愣,这会儿东学党人在拦路喊冤,这唱的是哪出啊?他扭头看了看袁世凯:“慰亭大哥,有人拦路喊冤......您看?”
袁世凯的胖脸上写满了不耐烦,他当然不愿意碰这个破事儿,东学党是朝鲜的麻烦,跟他有什么关系?沾上了甩都甩不掉。
他摆了摆手:“振邦啊,这帮东学党麻烦得很,疑似邪教,这些年他们一直在为他们的创教之祖崔济愚伸冤。
“崔济愚有什么冤枉?”
“哪有什么冤枉?”袁世凯哧了一声:“那就是个跳大神的,二十多年前被朝鲜的官府逮住,以传播邪教、惑乱诬民定了罪,给杀头了。”
常德胜笑了:“我当什么事?不就是朝鲜的官府把那个姓崔的脑袋砍了,姓崔的徒子徒孙不服气,想要伸冤吗?”
“对对,就是这么回事。”袁世凯连连点头。
“兴许真有冤枉呢。”
常德胜这话一出,闵应植和袁世凯的脸色都一变,愣愣地看着他。
常德胜一笑:“有冤没冤的,查一下不就知道了?我现在可是按察使衔,又是钦差,朝鲜地面上的案子,照理,我也是可以查一查的。慰亭大哥,您说是不是啊?”
袁世凯都无语了,常德胜不是在胡说八道吗?他的按察使就是个虚衔,而他的钦差是“钦差会办朝鲜防务”,不管查案子。
他能说不是吗?虽然常德胜是他的副手,但常德胜的兵权比他重啊,一万驻朝新军的兵额,那是西太后批给常德胜和......他的!
而且他也不能当着朝鲜人的面打常德胜的脸啊,那不等于告诉闵应植,我这个督办和底下的会办有矛盾吗?
“那你打算怎么查?”袁世凯问。
“简单。”常德胜拍了拍胸脯,“这个东学党是不是邪教,那还不是一查就查清楚了?邪教咱可太熟悉了,我家世代典吏,什么邪教没遇上过?白莲教、天理教、八卦教,哪一个不是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个东学党要是邪教,我一定能看出来。”
他转向闵应植:“闵观察,这个案子,我接了。”
说完,他也不管目瞪口呆的闵应植,回头喊了一声:“周师爷!”
“来了来了。”周文鼎马上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还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青布长衫瓜皮帽,手里拎着个公文包,“大人有何吩咐?”
“去把那些人的状子接过来。”常德胜说,“有人拦路喊冤,咱不能让人白站一场。”
周文鼎应了一声,就朝那群白衣人走去了。
全琫准就站在那堵白墙的最前面,他今年36岁,全罗道古阜人,东学党的第三代骨干。今天他是受了教主崔时亨的指派,带着平安道的几十名东学党徒来镇南浦堵闵应植的,任务是递教主申冤状。
这个“教祖伸冤”是东学党每年都要搞的活动,就是派人去找各个道的观察使递状子,要求给崔济愚平反。
当然,他们从来没有成功过。
朝鲜官府对东学党的“教主申冤”也有一套标准的应对流程,就是无视。状子递上去,没人接,没人看,没人理,也不镇压,不抓人,就当你不存在。
而这个全琫准自己,其实也不相信这种伸冤活动能有什么用......朝鲜王国那么多的冤,有几个能“伸”了?
但他也知道,这貌似无用的伸冤活动,其实是一面合法的旗帜。上面的人不理不睬,那正好,东学党可以通过一次次伸冤扩大影响,完善组织,实现各地教众的串联,还能借着伸冤的机会向组织起来的教众宣传“辅国安民,惩办贪腐,反倭斥洋”的思想。
所以今天这一趟,他压根就没指望闵应植能接他的状子。按照惯例,他们会在这里站上一个时辰,喊几声冤,然后宣布申冤无效,就带着对李朝失望的教众们离开了。
可今天出了意外。先是那艘黑色的大轮船靠了岸,然后就是闵应植领着一群官员去迎接了——闵应植本来就是来接袁世凯、常德胜的——再然后,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清国青年就朝他走来了。
那人走到跟前,拱了拱手,说了一句话,旁边的一个通事翻译成了朝鲜话:“这位周先生是上国常办常大人的师爷,常大人特命他来接你们的申冤状。”
全琫准愣住了,这是什么状况?我们是来向闵应植递申冤状的,你一个清国的官,怎么还要来断朝鲜的案?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身边的教众已经嚷嚷起来了:“好啊,上国的常青天来啦!教主的冤屈终于可以申了!”
“天主终于响应我们了,给我们派来了上国青天......”
全琫准则在心里骂了一句:这帮没脑子的,清国的官能有什么好东西?他能是“天主”派来的?
但教众已经喊起来了,他也不好当着大家的面拒绝,只好从怀里掏出那份事先写好的申冤状,双手递给了那个周师爷。
周文鼎接过状子,转身回到了常德胜的面前:“大人,状子在此。”
常德胜接过来,打开一看,然后就愣住了。抬头写着:“东学教信徒全琫准等数千人,谨陈于平安道观察使闵大人阁下.......”
什么?
全琫准?
领导东党起义的全琫准?
常德胜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看向那个领头的大胡子:“谁是全琫准全先生?”
......
镇南浦军校刚盖好的那间最大的大茅草屋里,现在是常德胜的临时签押房。
屋顶是新铺的稻草,墙壁是夯土砌的,地上铺着松木地板,窗户糊着高丽纸,透进来的光都是黄黄的。
常德胜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手里拿着那份伸冤状,翻来覆去地看。
那状纸上的字倒是写得非常端正,一看就知道是练过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全琫准的亲笔。
闵应植坐在他对面,脸上的表情有点僵硬。
“闵观察。”常德胜放下状纸,“你们说东学党是邪教,到底有什么证据?”
闵应植一听这话,立马来了精神:“常大人,这东学党的邪行可太多了!他们的创教之祖崔济愚,自称得到了上天启示,写了一本《东经大全》,里面全是妖言惑众的话。说什么‘人乃天’、‘事人如天’,这不就是要把人当神拜吗?”
“还搞什么‘咒文治病’,喝符水、跳大神,跟中原的白莲教一模一样!他们还在各地设坛传教,聚众夜聚晓散,行踪诡秘……”
闵应植滔滔不绝地说了好一会儿,全是东学党怎么怎么邪、怎么怎么乱。
常德胜听着,心里却暗暗骂了一句:你们既然认死了东学党是邪教,怎么不坚决镇压?不理不睬地让人家伸冤,这不是鸵鸟政策吗?一边说人家是邪教,一边又不抓人不判刑,就等着人家自己消失.......哪有这么办事的?
闵应植见常德胜不说话,又补了一句:“常大人,这东学党若是放任不管,迟早会变成朝鲜的发逆粤匪啊!”
常德胜心里哼了一声:碰瓷太平天国啊?你们朝鲜反贼,要是真能闹出太平天国那样的动静,也不至于被日本人欺负成这样了。
但他嘴上什么都没说,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闵观察,这事儿本官知道了。你先回去吧,容我再想想。”
闵应植还想说什么,但见常德胜已经端茶送客了,只好起身告辞。
闵应植走后,常德胜就把周文鼎叫了过来。
“周师爷,坐。”常德胜指了指对面的苇席,“刚才闵应植的话,你也听见了。你怎么看?”
周文鼎在苇席上坐下来,沉吟了一会儿,笑道:“大人,这事儿……就看您想怎么办了。您想怎么办,咱就怎么办。”
常德胜笑了起来:“周师爷,你说那个洪秀全......他考秀才考了多少次来着?”
周文鼎愣了愣:“回大人,洪秀全考了有十来年吧。府试往广州跑了三四趟,院试也考了两回,都没中。”
“对嘛!”常德胜一拍大腿,“考了许多次没考上,最后实在没辙了,干脆去造反了。咸丰爷要是知道这事儿,非得把那个管这事儿的广东学政叫来臭骂一顿不可......一个秀才而已,你给他就是了!给了他,他兴许就去教书了,哪还有后来的太平天国?”
周文鼎听了,沉默了一会儿,慢悠悠地说:“大人,咸丰爷恐怕叫不来那个学政了。”
“嗯?怎么讲?”常德胜看着这位周师爷。
“最后一次把洪秀全刷下来的那位广东学政,是道光二十三年的戴熙戴醇士。”周文鼎放下茶杯,“他是杭州人,咸丰十一年,太平军攻破杭州城,戴醇士在城中投池自尽了。”
常德胜愣了一下。
然后他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刷了洪秀全的那个学政,最后让洪秀全的部下给逼死了?哈哈哈哈......这他娘的,真是史上最倒霉的阅卷老师啊!”
他笑了好一阵才停下来,又摇了摇头,然后看着周文鼎:“周师爷,你现在知道我想怎么处理这次东学党的伸冤了吗?”
“知道了。”周文鼎笑着点点头。
“有办法吗?”常德胜又问。
“有的!”周文鼎笑道,“这个东学党......还够不上邪教。”
“真够不上?”
“我说它够不上,它就够不上!”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