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芝贵“段大傻子”跟在寿山、永山两兄弟后头,走到南浦军校大门口的时候,心里头“嘭嘭”直跳啊!
门框上那幅对子,白底黑字写着“贪生怕死请往他处,保种保道当入斯门”,横批还有“中国军人”四个字,真是要多扎眼有多扎眼!
段芝贵瞅着那“保种保道”四个字,又看了看横批“中国军人”,喉头动了动。这个懂的都懂,他在李中堂父子身边呆过好些年,又去日本士官学校喝过两年洋墨水。安徽老家更是太平天国、湘军、淮军、捻军拉锯的主战场,早些年还出过“再造汉人天下”的朱洪武。
他段大傻子又不是真傻,这“保种保道”听着像曾文正公的味道,可“种”这个字儿是什么意思?朱洪武当年“驱除鞑虏,恢复中华”,不就是保汉种?
他想到“段大傻子”这个绰号,就联想到了武备学堂里那个“常二傻子”常德胜。这些日子越看越像是被脏东西附体了。武备学堂里连《纪效新书》一点都背不了的货,现在都能翻译一大堆德文专业课书籍了,特别是那本《筑城学》,看着老厚一本,这都能翻译出来,不是中邪是啥?
想到这里,段芝贵摸了摸怀里,那里有一张折着的净坛破秽符。是他上回去旅顺的时候,从长春庵的老道那儿求来的,花了五两银子。那老道说这符厉害!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的孤魂野鬼,它都能防。那常德胜能翻译德文版的专业书籍,没准就是被西洋鬼附了身!
“香岩兄,您瞧这‘保种保道’好啊......”寿山的声音把他拽了回来。
这哥俩正仰着脖子在那夸呢!寿山是正白旗汉军,袁崇焕的子孙,他爹是吉林将军富明阿,家里还有世袭的骑都尉,这就是典型的大清“团结人”嘛,自然不会觉得这满汉其实不是一家的。永山是他亲弟弟,当然也是一个路数。
寿山的手指在“保”字上点了点:“这就是曾文正公的路数啊,比‘兵为将有’可要高明多了。曾文正公泉下有知,也定要夸一夸这位常会办的。”
永山也点点头:“就是,就是,中的是‘道’,不是‘将’。这位常会办果然是有点东西的。”
段芝贵则用看傻子的眼神瞅着他俩——合着反清复明套层皮,你俩就不认识了?
寿山这会儿已经走到哨兵跟前了。那哨兵穿着清灰的军装,立领铜扣,扎皮带,打绑腿,瞅着就特别精神。寿山问:“你是拿谁的饷,吃谁的饭,穿谁的衣?”
那哨兵先瞟了一下段芝贵,段芝贵额头上汗都出来了,也不知道这哨兵会不会说话。真要按照南浦新军的规矩回答,那俩傻乎乎的旗人,会不会听出点什么?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那哨兵“啪”的一个立正,回道:“俺们是堂堂正正的中国军人,来自中国老百姓,拿的是中国老百姓的饷,吃的是中国老百姓的饭,保的是中国人的种和中国的道。”
寿山愣了一下,不是吃常大人的饭,而是吃中国老百姓的饭。
永山则已经在那儿夸了:“好好好,说得好,这根本就不是常振邦的私兵啊,人是堂堂正正的中国军人。”
段芝贵心道:你俩还夸呢......这‘中国军人’可比吃‘常大人饭的人’狠十倍!你们是真傻假傻?
“寿大人,永大人,里头还有更好的呢,咱往里走......”
段芝贵可不敢让这俩傻子再问下去了。再问下去,天知道这俩傻子还能问出点什么来。”
操场上的人不少,足足有两千来号。其中半数就是今早由“海安”号拉来的那批直隶山东汉子,这会儿由教导一团的老兵和一期士官们在那点数分队。还有一千来号是已经入伍有些日子的新兵,在那练队列,喊号子喊得震天响。
所有的士兵都高大魁梧,膀大腰圆,一脸的质朴,一看就是农家孩子,和北京城里那帮遛鸟抽鸦片的八旗兵完全是两个物种。
寿山又夸一句:“好兵!”
永山则问:“这样的兵还有多少?”
段芝贵掐着指头算了算:“不算汉城那边,就镇南浦这里,眼下已经开张了三个教导团,一个团都是一千五百人。再加上一百二十七人的士官军官班、教官,有小五千了。”
“剩下的呢?”寿山问。
“一部分在课堂,一部分去卧牛山挖工事,还有一部分在野外拉练。”段芝贵一边回答,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可不能拉这两位去看“道法课”那玩意儿,这俩傻子听着说不定也得炸,还是带他们去看识字课、算术课吧,比较安全。
“上课?”永山乐了,“当兵呢,还是上学呢?教什么?”
“要不带您二位瞧瞧?”段芝贵领着他们往那栋新盖的砖瓦房去。
今儿天气热,所以门窗都开着,里头嚷嚷的读书声就飘出来了:“我是中国人,堂堂正正的中国人!我是中国军人,保家卫国的中国军人!”
寿山、永山哥俩扒着窗户往里瞅,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军官操着广东口音,捧着课本在那念,底下五十个大汉全都穿着露胳膊的短褂,坐在小板凳上,跟前一小桌子,在埋头写字,还是用铅笔写的,这是在默写呢。
段芝贵在旁边解释:“常大人要求粗通文字,至少要会写自己的名字。军中还开了随营课堂,按识字多少分班,军官教士兵认字、算数。”
寿山又点头:“这个也好,军官既是官长,又是老师。”
永山补充道:“如此上下,焉能不同心。”
段芝贵心说,同心是同心了,干什么就不知道了。
另一间教室里,正在上算学课,三人还没进门,就听见“一一得一,一二得二”的背诵声。扒着窗子一看,曹锟曹老师正在黑板上写洋文呢,其实就是阿拉伯数字,再加上加减乘除这些符号。膀大腰圆的曹三傻子捏着根粉笔,写得还挺认真的:“都给老子背瓷实喽!将来瞅报表、看施工图都用得上,谁要是抓瞎认不出的,看老子不扒了你们的皮!”
曹锟那口天津腔,隔着窗户都听得很清楚。
寿山、永山两人都一脸懵:“这算学怎么还教洋文儿?”
“这是洋码字。”段芝贵解释,“简单好记学得快,学好了算学,当兵的能看炮表、射表,还能看着战壕施工图挖土,那多好啊!”
“啥叫炮表、射表?”寿山问。
段芝贵刚要回答,眼睛一瞟,坏了!段祺瑞夹着一本《大清会典》进了边上的一间教室。他是炮兵教研组组长兼上国情教育课,但那间教室里都是新兵蛋子,不可能上炮兵课,那他就是去上“离间满汉课”了。
段芝贵赶紧拽着寿山的袖子:“寿大人,常大人还在校长室里等着呢,咱……”
“同学们,今天我们讲大清军制。”段祺瑞那口安徽腔已经从屋里飘出来,“身为中国军人,必须要了解我们的国家有多少军队,各支军队之间有什么不同?首先要讲的是八旗兵,这是大清经制之军的主力,有人员二十五万之众,年耗钱粮合计超过两千万两,占全国军费开支之大半,朝廷年收入之四分之一强,因此负有最大之国防责任。”
“噗......”
屋里头的新兵绷不住了,笑成了一片。
这些新兵虽然朴实,但不是傻子,更不是从大清初年穿越过来的,八旗兵什么德行,他们还不知道?
段祺瑞还是那副一本正经说笑话的样子:“不许笑,要认真听课!我大清自有国情在此......有什么好笑的?”
段芝贵偷瞅着寿山、永山两人的脸,刷一下就红了,那叫一个羞愧啊。八旗二十五万,年耗两千万,寿山自家就是旗人,还不知道旗人如今是不是配得上这份饷吗?
这种丢人现眼的事儿吗,还被人用来教育新兵,还说什么“我大清自有国情在此”,但凡要点脸的旗人,怎么能不脸红?
永山低声道:“大哥,咱家的饷也在那里头吧?”
寿山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段芝贵心道:还好这俩是傻子,要是换成个精明点的,回去就得告黑状。
“寿大人,”段芝贵赶紧拽着寿山,“咱赶紧去校长室吧,常大人事务多,让他等久了不好。”
北京西苑勤政殿。
光绪十八年四月二十六日。
光绪皇帝正坐在那紫檀玉案后面,手里拿着支毛笔,面前摊着一叠折子,正在那儿装亲政呢。说他亲政,是因为他现在真能自个儿批折子,亲自批;说他装,是因为他批的折子,还得再报慈禧批览。军机处会把皇帝批过的折子理清单交给西太后,要紧的奏折原件也得拿过去。慈禧觉得光绪批的不好,就能留中,连皇帝的御批都能留中。你说这皇帝是不是装的?
而且这还不是什么潜规则,也不是什么口头约定,就是光绪他爹醇亲王设计的制度,还没有期限,理论上慈禧活一天,她就得批一天。光绪的任何决定,都得她点头,所以现在光绪的亲政就是装的,是如假包换的大清“装”皇帝。
只是他不甘心啊,梦里都想着要当回真皇上。想当初他异父异母的亲哥哥同治当皇上的时候可不是这样,怎么到了他就从真皇上变成了“装皇上”了?
“师傅......”光绪抬起头,看着跪坐在军机垫子上的翁同龢——这就是赐坐了?赐你跪着坐。光绪又道:“弹劾袁世凯、常德胜在朝鲜畏敌如虎、糜费国帑的折子,朕该怎么批?”
他其实想派人去查,通过查就能显示自己对驻朝新军的控制权,可惜太后那关不好过。太后会想:你小子想揽兵权,这小皇帝要有贰心啊。
翁同龢早就想好了:“皇上圣明,依臣之见,可批‘着兵部妥议具奏’。”
光绪琢磨了一下,他这个“清装宗”还是有那么一丢丢皇权的,他能在底下的折子上批“该部议”“着某部议”“着某部妥议具奏”,字越多表示皇帝越在意、越支持。这折子说的事,底下的人看着办,拿个皇上满意、又能压着老太太的底线通过的方案出来。
“'着兵部速议具奏'……”光绪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可钦差的人选……”
“臣看,”翁同龢顿了顿,“可遣寿山跑一趟。他在盛京随荣禄办营务,对朝鲜那边的情况应该不陌生。而且他是富明阿之子、袁崇焕的后裔,旗人清贵,派他去朝鲜看看,太后挑不出理。“
光绪“哦“了声,又道:“查,其实是次要的。有什么好查的?朕又不是要查袁世凯、常德胜的账,朕要的是他们南下釜山,把大兵摆到倭人眼皮底下,让倭人认清谁才是朝鲜的宗主!”
其实光绪就是想通过这一查和驻朝新军的一南下,假装自己有兵权......纯是自己糊弄自己。
“皇上圣明。”翁同龢连忙恭维了一句。
这老爷子也不知道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反正他相信只要皇上能给下面的兵头多找麻烦,人就会效忠这个“装皇上”,“装皇上”就会变成真皇上。
光绪提起笔,在安维峻那折子上批了“着兵部速议具奏“七个字,又想起什么,抬眼看着翁老头,“师傅,若是部议定了,就叫寿山尽快来京请训!朕要见他。“
......
当段芝贵心里七上八下地推开校长室的门的时候,常德胜正在批卷子,他的办公桌上摊着一摞卷子,红笔圈圈点点。顶上那张打了“82“,署名“张启明“,是个“南洋委培生”。
他看到有客人来了,忙放下铅笔起身相迎。
寿山拱了拱手,永山是武资,还行了个打千礼。段芝贵则给两边介绍了一下,顺便又扫了眼那一摞卷子......常二傻子也会改卷子了!
绝对有古怪!
“常大人,下官奉荣中堂命,去汉城见袁大人,“寿山落座之后,就笑着道明了来意,“路过镇南浦,听说常会办这儿办了个军校,练兵也很有一套,所以咱哥俩跟荣中堂讨了句话,过来瞧瞧。“
常德胜刚想来两句客气话儿,那边永山已经接上了话:“刚在校门口瞧那对子,'贪生怕死请往他处,保种保道当入斯门',横批'中国军人'……好家伙,念着提气儿!这是谁做的?”
“呵呵,“常德胜摆摆手,“那是下官一时兴起,算不得工整,就是写了一点身为军人应该明白的道理罢了。”
寿山轻轻点了点头,忽然一脸严肃地问:“对了常大人,国内眼下好些人说,您和袁大人在朝鲜'畏倭如虎'……这事儿,是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