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首相官邸。
二月份的东京天气很冷,外头还下着雪,但会议室里头的气氛,却比外面的雪还冷那么一些。
总理大臣伊藤博文坐在会议桌的一头,面前摊着一本写满了字的笔记本,他的左右两侧,则分别坐着外务大臣陆奥宗光,大藏大臣渡边国武。陆军大臣大山岩、海军大臣西乡从道、参谋总长有栖川宫炽仁亲王、参谋次长川上操六、海军军令部长桦山资纪。
就这八个人,几乎掌控了整个日本帝国的军政、外交、财政大权了。
伊藤博文也没说什么寒暄话,直接就入了主题:“都说说吧,朝鲜那边怎么就出了那么大的篓子?”
陆奥宗光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电报,一张张摊开在了桌子上:“汉城公使馆、仁川领事馆、北京公使馆、天津领事馆,各方面的情报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他抬起头,“常德胜在仁川的遇刺,不是天佑侠所为。天佑侠的成员目前都在汉城,没有一人去过仁川。”
陆奥宗光的手指敲了敲桌面:“而我们的情报显示,常德胜在遇刺之前就已经在仁川部署了一个营,在牙山、海州、群山各部署了一个哨队。遇刺事件发生后,在第一时间内,仁川、海州、牙山、群山的码头就以‘防日’为名,被全部拆毁。”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诸位,这不是一场刺杀,而是常德胜自导自演的一次针对皇国的阴谋!”
伊藤博文眯起眼睛:“袁世凯呢?李鸿章呢?”
“汉城的袁世凯似乎并不知情,而李鸿章更不知情。”陆奥宗光摊了摊手,“这显然是常德胜的独走!”
“独走”......怎么大清那边也有人会独走了?
这俩字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就有点儿……古怪了。
在座的各位可都是“独走”方面的行家里手了,这回是遇到大清的“同道”了。
这可不好对付啊!
如今日本国的局面,还不是他们这些萨摩藩、长州藩的低级武士独走出来的?
大清也有了这样的独走武人,那么接下去会发生什么?
伊藤博文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也就是说,常德胜一个人导演了仁川遇刺、拆毁码头、北大营之战这一系列事件?”
“是。”陆奥宗光点了点头,“他的上司全部不知情。”
伊藤博文冷笑了一声:“好一个常德胜,看来我们过去还是低估他了。”
日本首相将目光转向了陆军大臣大山岩:“说说洛东江大桥。”
大山岩清了清嗓子,他的脸色不大好看:“据陆军调查人员现场勘察,洛东江大桥不是东学党炸毁的。大桥的断裂面呈现出苦味酸炸药爆破的特征,东学党不可能拥有这样的军用炸药。”
伊藤博文的脸色沉了下来:“你的意思是,这也是常德胜的人干的?”
大山岩犹豫了一下:“虽然没有充分的证据,但那是最合理的推测。”
“最合理的推测。”伊藤博文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声音里带着点怒火,“那北大营之战,又是怎么回事?”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大山岩低下了头,有栖川宫炽仁亲王也低下了头——打了败仗的人是不敢抬头的。
伊藤博文的目光扫过二人,最后落在了川上操六身上。川上操六站了起来,鞠了一个90度的躬:“首相阁下,对不起。”
伊藤博文没有说话,川上操六继续保持着鞠躬的姿势:“参谋本部对南浦系武装的调查存在较大的不足,我们低估了他们。”
他直起身,但没有坐下,而是站着汇报:“原因是南浦系的反间谍工作非常到位,他们还拥有一个直属的谍报机关,称‘南浦军校统计调查组’,直属校长室。”
“校长室?”伊藤博文皱眉。
“是的。”川上操六点了点头,“南浦系武装的组织非常特殊,他们搞的是以‘校’治‘军’。”他顿了顿,接着又解释道,“南浦军校校长常德胜是整个武装集团的首脑,底下的军官要么是常德胜在北洋武备学堂的同学,要么是南浦军校军官班、士官班、短训班的毕业生,他们都服从军校校长常德胜,而常德胜的命令则是通过军校的参谋教研组发布的。”
伊藤博文愣了一下:“参谋教研组?”
川上操六解释:“有点类似我们的参谋本部,组长是常德胜本人,副组长是留学日本士官学校的段芝贵。据悉,加入参谋教研组的军官都是武备系的佼佼者,常德胜还亲自辅导他们学习了普鲁士战争学院的参谋类相关课程,而参谋班的学生则是军官班中的佼佼者。”
有栖川宫炽仁亲王插了一句:“听着有点像陆军大学。”
川上操六点了点头:“正是。”
有栖川宫炽仁亲王皱眉:“那李鸿章呢?他也不管管?”
川上操六苦笑道:“亲王殿下,大清的淮军本就是兵为将有,常德胜的南浦系搞‘兵为校有’也不算多离谱。”
伊藤博文敲了敲桌子:“这和北大营事变有什么关系?”
川上操六又鞠了一个躬:“我怀疑北大营的清军、朝鲜军的指挥官也是南浦军校毕业的。”
“怀疑?”伊藤博文的语气陡然严厉。
川上操六第三次鞠躬:“对不起,首相阁下,参谋本部不掌握南浦系武装的确切情报。”
“荒唐!”伊藤博文一拍桌子,“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可你们陆军却根本不知道敌人的内情,你让本官如何向天皇陛下汇报?”
大山岩和有栖川宫炽仁亲王对视一眼,都站了起来,和川上操六一起向伊藤博文鞠躬道歉。一时间,会议室中出现了三个陆军大佬,齐刷刷地弯着腰鞠躬的身影。
伊藤博文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转向了海军那边:“海军呢?如果现在开战,海军是否做好了准备?”
西乡从道和中牟田仓之助也一起站了起来,两人同时鞠躬:“对不起,首相阁下,海军还没有做好准备。”
伊藤博文摸了摸额头:“海军怎么也这样?陆军有南浦军校这个大麻烦,难道海军也有这样的变数吗?”
中牟田仓之助一脸抱歉:“是的,阁下,海军的变数是‘常远’号。”他顿了顿,解释起这艘军舰的来历,“此舰乃是常德胜在德国留学期间为北洋所立之大功,因此他才得以出任会办朝鲜营务处事宜。”
“又是他。”伊藤博文脸色难看,“可海军不是有‘白山’号吗?”
中牟田仓之助解释道:“‘白山’号比‘常远’号晚服役三个月,现在刚刚加入海军,正在和海军的其他舰艇一起演练,常备舰队司令部正在设计以‘白山’号为核心,对‘常远’号进行歼灭作战的战术。”
伊藤博文打断他:“难道‘常远’号就不需要和北洋水师的其他舰艇一起演练?它怎么就形成战斗力了?”
中牟田仓之助摇头:“的确不需要,因为‘常远’号的性能和北洋其余各舰差距太大,已经无法融入。如果日本海军和北洋水师发生海上决战,‘常远’号很可能会单独行动。”
会议室内安静了几秒钟,伊藤博文挥了挥手,他对具体的战术没有兴趣:“还有别的什么理由不允许即刻摊牌吗?”
陆奥宗光站了起来,也鞠了一个躬:“有的。”
伊藤博文看着他:“陆奥君,难道是《日英通商航海条约》的谈判也……”
陆奥宗光明白首相的意思:“那份条约至关重要。英国将通过该条约放弃在日本的治外法权,这是日本摆脱半殖民地地位、成为同等文明国家的关键一步,也是英国对日本发动对华战争的一种鼓励和默许。《日英通商航海条约》的谈判非常顺利。”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但是俄国太平洋舰队目前正在元山过冬,它还是重要的力量。如果现在开战,没有人能保证俄国不会顺手拿下元山,而英国绝对不会容忍此事的。”
伊藤博文陷入了沉默,这是个死结。元山是终年不冻港,俄国太平洋舰队根据之前的条约,可以在元山过冬。一旦日清开战,俄国人完全有可能顺手就把元山给拿走了。而元山一旦归了俄国,英国在远东的整个战略布局就崩了,所以英国绝对不会坐视不管。而准许俄国太平洋舰队在元山过冬的《天津六方条约》,好像也是常德胜整出来的东西......
陆奥宗光又鞠了一个躬:“对不起,首相阁下,在俄国太平洋舰队离开元山之前,日本不能开战。”
伊藤博文将目光投向大藏大臣渡边国武。
今天,就他没鞠过躬了。
“渡边君,财政上……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渡边国武挺直腰板,声音洪亮:“首相阁下放心,财政上没有任何问题!”
接着他开始报数,声音当中充满了自豪:
“皇国的财政在过去的十多年中,大多取得了决算盈余。1893财年还没有过去,但初步估计,决算盈余将高达2500万日元。另外,国库的现金储备也高达2000万日元!”
“而皇国的国债余额,则保持在2.55亿日元,至少还有百分之百的增长空间。2.5亿日元的战争经费筹集,没有一点问题,不需要借一日元的外债!”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长舒了一口气。
金票,是大大的有的!
伊藤博文点点头:“那么清国的财政情况?他们有没有可能采用持久消耗的方式,拖垮皇国?”
渡边国武想了想:“是可能的。”
“哦?”伊藤的心脏就是一抽。
难道又有人要鞠躬了?
渡边国武掰着指头算:“根据大藏省的调查,清国的财政非常困难,其户部可以动用的军费不超过200万两。但是……”
他顿了顿,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容:
“清国的八旗旗饷、宗室和王公俸禄、内务府支出、旗租银、八旗口粮,还有各种补贴、恩赏,每年的开支至少2000万两。如果清国将这笔钱用于军费,那么他们将可以将战争无休止地持续下去……”
伊藤博文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今天,终于听到一件有趣的事情了。”
“清国当然不是没钱,是钱都花在了不该花的地方。八旗的旗饷、王公的俸禄、内务府的各种挥霍......如果把这些钱省下来用于军费,清国就能跟日本打持久战。一直打下去!”
伊藤博文笑道:“换句话说,清国能不能打持久战,取决于慈禧愿不愿意动八旗的利益。而只要了解一点清国的国情,就不会认为慈禧太后会这么干。所以,归根结底......慈禧太后和她的旗人,才是皇国真正的王牌!”
伊藤博文收起笑容,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
“现在本官已经充分了解了情况,可以做出决定了。”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上:
“目前,还不是全面摊牌的时机,但皇国也不能任由事件快速平息。”
“因为本官想要让朝鲜,成为持续消耗北洋和清国财力的陷阱......那个李鸿章不是幻想和皇国打什么持久战,幻想拖垮皇国的财政?很好,现在皇国就要他比一比,看谁先被榨干!”
他一字一句地说:
“为达成此目的,皇国不能和清国马上决裂。所以……”
“首先,要把北大营事件定性为‘误会’。一户兵卫大队是在‘例行巡逻’时与清军‘误击’。日本政府对‘不幸的误会’表示遗憾。但不能对清国占领仁川公共租界和日租界、炸毁租界码头栈桥的行为坐视不理。日本政府,将会和列强一起,要求清国恢复仁川公共租界和日租界的原状,修复栈桥。”
“其次,将洛东江大桥事件定性为‘东学党破坏’,并且向清国提议‘联合镇压东学党’......由于东学党在全罗道、庆尚道活动猖獗,威胁各国侨民安全。日清两国应共同出兵,恢复朝鲜秩序。”
“再次,划分镇压区域……日本只负责大邱—釜山一线,其余地方都由清国负责......就让清国的军队,在朝鲜和我们日本的军队,来一场持久的对峙!”
“最后,撇清天佑侠和皇国政府的关系,这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和皇国政府没有任何关系!”
他说完,就坐了下来。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陆奥宗光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站起身,鞠了一个躬:“首相阁下英明。这样一来,皇国就能合法地、逐步地向朝鲜增兵。大邱—釜山铁路沿线的控制权和釜山港的驻军权,就都能拿到手了。”
川上操六也站了起来,再次鞠躬:“首相阁下。参谋本部将立即制定与清军在朝鲜半岛对峙,并且发动奇袭的计划!”
大山岩鞠躬:“陆军将在两个月内,完成六个师团的动员。”
西乡从道鞠躬:“海军会把‘白山’号的训练,缩短到两个月。”
只有渡边国武没有鞠躬,他稍稍欠了下身,说:“大藏省将立即着手2.5亿日元战争经费的筹措工作。”
伊藤博文满意地点了点头,揉了揉太阳穴。
“常德胜……”他喃喃自语,“你的独走,也许会给皇国的霸业制造一点阻碍,但是......无关大举,因为你的敌人不止皇国一家。紫禁城、颐和园,才是你真正的敌人。所以,这一次你是赢不了皇国的!”
他睁开眼,对陆奥宗光说:“陆奥君,你去一趟英国公使馆。告诉英国公使,日本希望英国可以出面调停日本和大清的矛盾,共同维护朝鲜的秩序。”
陆奥宗光鞠躬:“明白。”
伊藤博文又看向西乡从道:“西乡君,海军那边,派出谍报人员,务必查清‘常远’号的真实性能和战备情况。”
“是。”
伊藤博文最后看向川上操六:“川上君,你给本官听好了,你们参谋本部之前没有摸清南浦系这个对手的情况,这是重大失职!但还可以补救,从今天起,我要你们挖地三尺,也要把南浦军校的底细给我摸得一清二楚。”
川上操六深深鞠躬:“是,首相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