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德胜就坐在校长室的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一份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全罗道、庆尚道东学党各“接”(东学党的基层组织)的头目姓名。
他看了半天,又拿起那份名单旁边的军校花名册一一对照。名单上打钩的,都是南浦军校三期“游击训练班”的在读学员。差不多有一多半!
40岁的全琫准同学就是其中之一,现在就坐在办公桌对面。
常德胜瞅了他一眼。
不错啊,灰蓝色军装,铜扣、立领、皮带、绑腿,双手扶着膝盖,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本校长的好学生啊!
全琫准现在是南浦军校三期“游击训练班”的学生,还兼着学生队长。
常德胜心里头盘算开了:这“游击训练班”,是他亲自抓的“重点班”,学生清一色全罗道、庆尚道的东学党徒。
除了普通的队列、射击和简单的步兵战术之外,这个班还有三门“特色课程”,分别是:“山地游击战”、“城市游击战”、“敌后根据地的开辟和建设”。
这三门特色课要是学好了……常德胜心说:那可就不是一般的南浦学生了,那是……未来的“全小将”啊!
说不定也能和“全小将”一样,有朝一日当上大总统。
他琢磨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全小将啊……”
全琫准一愣:“校长叫我什么?”
“全小将。”常德胜一本正经,“你姓全,将来要当大将的,现在先当个小将……怎么,不好听?”
全琫准哭笑不得:“校长说笑了……”
“我没说笑。”常德胜把那份名单往桌上一拍,“你当大将的机会来了!”
全琫准看着他尊敬的校长。
心说:这是什么大机会啊?
常德胜盯着他:“倭寇还在往庆尚道增兵……大清朝廷也拒绝了倭寇的求和!”
全琫准一听,眼睛都亮了:“校长,那抗倭……”
“当然要抗下去!”常德胜说,“直到胜利!而全罗道必是倭寇下一步要入侵的目标……所以我想让你去当光州抗倭使。”
光州……抗倭使?
我吗?
全琫准心头火热啊!光州是什么地方?壬辰倭乱的时候,权栗大人以光州牧使的身份,组织了一千民兵抗倭,打得倭寇屁滚尿流。后来,光州就成了全罗道义兵的中心,是朝鲜抗倭的圣地。他去光州当抗倭使,那绝对有前途啊!
等等,这事儿恐怕没那么容易吧?
全琫准忽然觉得哪儿不对:“校长……学生的出身,校长是知道的。学生是东学道徒,没有功名,没有官身,更不是两班,在朝鲜王廷的君臣眼里,学生就是个……叛匪。朝鲜的国王怎么可能把抗倭使这样的重要职位,交给学生这样的叛匪?”
常德胜听完这话,只是冷冷一笑,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书,推到全琫准面前。
“打开看看。”
全琫准疑惑地打开,只看了一眼,脸上的惊喜就掩饰不住了。
那是一份委任状!
“兹委用全琫准为北洋驻朝新军光州营千总,赏戴蓝翎,以军功保举候补守备。此令。”
下面盖着北洋新军驻朝鲜军务大臣的关防大印。
常德胜笑着道:“明淑同学,你现在是大清的正六品千总,赏戴蓝翎,军功保举候补守备……等李中堂那边的批复下来,你就是正五品的候补守备了。”
他顿了顿,又说:“更重要的是,你还是我的好学生,是南浦军校三期的同学……你还担心什么?”
全琫准双手接过委任状,然后小心收好,又是一个立正,向常德胜敬礼:“校长放心,学生必不负所托。”
常德胜满意地点点头:“很好,明淑同学,坐下说话。”
全琫准闻言又端端正正坐好。
“明淑同学,你知道光州有多重要吗?”
全琫准道:“学生知道,光州是全罗道的中心,而且地形险要,易守难攻。”
“没错。”常德胜喝了口茶,“光州东面就是无等山,山高林密,是东学道的老巢。你到了光州,第一件事,就是把无等山打造成抗倭根据地。”
“武器,我已经给你备好了,就存在仁川,总共有3000支恩菲尔德前装枪,10万发纸壳弹,另有150万枚火帽。”
全琫准呼吸都有点急促了:“3000支枪……”
3000支枪,就是5000精兵啊!
常德胜笑道:“这些火枪,够你开辟根据地了吧?恩菲尔德1853虽然是前装线膛枪,但它的子弹容易搞啊,有铅块、模具、火帽就能自己搞了……配制黑火药和搓纸壳弹都学过吧?”
全琫准眼睛一亮:“学过,学过!”
常德胜笑着又问:“那除了手搓纸壳弹,你还学了什么?”
全琫准不假思索地说:“校长,学生还学过‘敌进我退、敌退我进、敌驻我扰、敌疲我打’的游击战!”
“好。”常德胜笑道,“等你把队伍拉起来了,就用游击战去对付倭寇……记住了,不求决战,但求小胜,只要能不断积累小胜,最后一定会变成大胜的!”
他这话可太对了。
一天一小胜,那不就是持续不断的赢?
赢得多了,八旗大兵就来了……这就是常德胜的大胜了!
“学生一定谨记校长教诲。”全琫准则把常校长的话当成了金科玉律。
常德胜点点头,他的语气忽然冷了下来:“不过……光州的两班贵族,肯定不会欢迎你。”
全琫准咬牙:“学生知道。”
“他们要是只是看不起你、不配合你,那就算了。但要是有人胆敢勾结日本人、破坏抗倭大业……”常德胜的目光一寒,“那就不是一般的两班了,而是朝奸。对于朝奸,你一定要重拳出击!”
全琫准一个立正:“学生明白,学生一定不放过他们!”
常德胜满意地说:“好!抗倭就是要你这样的汉子。”
他又鼓励全琫准道:“只要你能在全罗道、庆尚道持续不断地赢,给你们的崔教祖伸冤的事儿,那就是小事一桩了!”
全琫准一愣:“大人的意思是……”
常德胜淡淡地说:“等你有了功劳,我和袁大人、寿大人就有话说了。到时候朝鲜国王敢不给崔教祖平反?伸冤平反那都是小事儿,就算是能够辅国安民的高位,也该有你一份!”
“校长,我,我……”全琫准的声音都有些哽咽。
常德胜摆摆手:“别感动得太早。我还没说完……你回去准备一下,再从游击训练班里挑十个同学当帮手,明天,咱们一起去趟平壤。”
全琫准有点不解:“去平壤?”
“平壤分校那边,有个‘假八旗班’。”常德胜神秘地笑了笑。
全琫准更困惑了:“假八旗班?什么叫假八旗?”
常德胜哈哈大笑:“顾名思义,就是假的八旗呗!就是朝鲜人穿着八旗行褂,打着八旗旗号,假装是八旗天兵。”
全琫准恍然大悟。
这是连自己人都骗啊!
“我在明面上拨一哨的假黑龙江八旗给你,30个人,都是南浦军校平壤分校训练出来的。”常德胜又说,“你带着他们去光州上任。到了那里,把八旗天兵的旗号一打,看谁还敢不服?”
全琫准闻言大喜:“校长……这可太好了!”
“别激动。”常德胜摆摆手,“记住……纸老虎是用来壮声势的,真正打仗,还得靠东学党的团练。日本人在庆尚道的兵力一天比一天多,开南同学手下的人有点少,有点顶不住,你得尽快把力量组织起来,去支援庆尚道……明白了吗?”
“学生明白!”
“很好!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先去平壤,接了那一哨假八旗。然后南下汉城,我和袁大人、寿大人会一起带你去见朝鲜国王。到时候你穿着大清正六品千总的官服去,让李王授予你光州抗倭使的官职。”
全琫准深深鞠了一躬:“学生多谢校长栽培。”
常德胜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回去准备吧。明天一早,咱们一起出发。”
.......
光绪二十年正月二十五,汉城。
距离“北大营大捷”,正好十天。
总理朝鲜交涉通商防务衙门的内厅里,一路风尘仆仆,从镇南浦而来的常德胜见着了袁世凯和寿山这老哥俩。
“慰亭大人,眉峰兄,“常德胜朝二人一抱拳,然后开门见山就问,“汉城这边情况如何?“
这阵子一直盯在汉城的寿山摇摇头道:“振邦兄,汉城这边,这两天味儿有点不对啊!“
他往前凑了凑:“'镇压东学党'、'东学党惹祸'的言论起来了!闵妃那边的几个心腹,天天在王宫里嘀咕,说要请天兵南下,剿抚兼施。对日开战的话……根本就没人敢提。“
常德胜冷笑一声:“嗐,这有嘛稀奇的?咱大清朝廷都不提宣战,朝鲜人哪里还敢?“
他看了看袁世凯:“慰亭兄,中堂是什么意思?“
袁世凯喝了口茶,慢悠悠地开了口:“中堂的意思是......与其想什么上中下三策,不如来个每日一赢。北大营要顶住,庆尚道再赢几仗......只要赢多了,朝廷自然会派......“他瞄了眼寿山,硬生生把“八旗兵”仨字给吞了下去,“派大兵过来!”
常德胜一听就乐了:“好啊,李中堂这是要'以战诱援'啊!“
袁世凯瞪他一眼:“振邦,别瞎说......什么叫‘诱援’?听着像骗人似的!“
他又朝寿山投了个眼神!
八旗老爷还在呢!
常德胜心说:得了吧,老李多半还是在打“以战逼和”的如意算盘!幻想我们在朝鲜赢多了,日本人就会打退堂鼓。
他转头又看了眼寿山。
这袁崇焕的旗人子孙一脸正色,声音嗡嗡的:“我等世受皇恩,现在正是报效的时候!“
常德胜心说:世受皇恩是你家,我家可没这福分。不过我也报效过了!西太后生日,我报效了3000两银子呢!真他娘的是贷款上班啊!我俸禄才多少?一个月那点儿银子,一年的收入,还不够还报效的西太后生日的贷款呢!
他脸上皮笑肉不笑:“既然如此,那就由眉峰兄带八旗马队,护我和袁大人入景福宫!“
“……“
袁世凯嘴角一抽。
心说:带兵入宫?!这是要逼宫啊!!
常德胜瞅着袁世凯那表情,心道:装什么装?逼宫的事情你没干过?就算过去、现在没干过,将来也一定会干的!
他转头盯着寿山,一字一顿地问:“眉峰兄……你敢不敢?“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朝鲜地图前,手指点着釜山的位置:“现在,倭寇每天都在向釜山增兵。釜山——大邱的铁路沿线,全都是倭寇的兵马。如果咱们什么都不干,朝鲜八道,可就丢了一个了!而且倭人轻轻松松吃下一个道,接下去一定是得寸进尺!“
他猛地回头:“眉峰兄,你敢不敢?明日带八旗兵入宫,护着我和袁大人,向朝鲜国王面陈利害,请他下达《讨倭教旨》!“
寿山猛一拍桌子:“如何不敢!我明日,便带八旗兵入宫!“
“好!!“
常德胜和袁世凯对视一眼,同时露出了喜色。
寿山已经“嚯“地站了起来,眼睛里闪着忠诚的精光。
常德胜端起茶碗,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心说:得,又是一赢到手了。
历史上倭寇在甲午开打后没多久就冲进了景福宫,挟持李熙,扶植亲日政权。而现在才正月二十五......倭寇离汉城还远呢!
而明日,景福宫就要完完全全落在咱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