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1日,傍晚。镇南浦。
常德胜坐在港务局大楼三楼的大厅里面,手里端着杯茶,正听着对面的叶志超和聂士成你一句我一句地打听日本人。
这栋三层洋楼是南浦军校工程科的作品,红砖墙,拱形窗,修建得有模有样。常德胜当时画图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自己的那帮学生能不能把这楼盖出来,没想到今儿都坐在这里,等着给人接风了。
三天前抵达镇南浦的叶志超“叶跑跑”,就是个彪形老汉,50多岁年纪,说话的中气足得很:“振邦啊,你们那几场仗打得不错。我们这回也要去前线打小日本了......我们老哥俩就带了2000个弟兄,你说说,我们能打死几个日本兵?”
聂士成坐在他旁边,是个大胖子,足有二百来斤,看上去也是信心十足的模样:“振邦老弟,日本人在北大营那边可被你们打得够呛,还有大邱火车站那回也干得漂亮。你跟老哥我交个底,这帮子倭寇,是不是真的挺好打?”
倭寇......好打?
常德胜端着茶杯,心里苦笑:您二位手头拢共就2000人,日本人再怎么“菜”,人家全国动员20多万呢,光一个庆尚道的日军就快一万人了,这仗能好打才怪。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拐弯抹角给这二位提个醒,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两位可是老李手下的王牌,他一个晚辈,怎么都不能给人当面泼冷水啊?那不是找不自在吗?
就在这时,噔噔噔噔的楼梯一阵响动,一个年轻人飞奔上来,一身南浦军校的灰蓝色军装,军姿笔挺。常德胜一瞧,是曹锳,武备系的学弟,曹锟的七弟,如今在校长室当副官。
曹锳到了常德胜跟前,一个立正:“报告校长,护航编队到了,正在入港。”
常德胜放下茶杯,站了起来,朝叶志超、聂士成一拱手:“叶军门、聂总镇,卫总镇来了,咱们下去接一接。”
叶志超哈哈一笑:“好啊,卫达三一到,咱北洋在朝鲜的兵力可就要破一万五千了。”
聂士成笑道:“那咱们北洋大显身手的时候......可就到了!”
一群人呼啦啦地出了港务局大楼,码头上已经站了不少人了,有南浦系的冯国璋、段芝贵、曹锟、商德全、吴鼎元、孔庆塘,还有为叶志超和聂士成效力的武备同学,王士珍、王怀庆,全都盯着江面上正在靠近的“高升”号。
“高升”号看着还不错,干干净净的,一看就没挨过揍......
而当船梯放下之后,所有的人就都愣住了,因为从梯子上下来的不是卫汝贵,而是几个穿着淮军号服的亲兵,压着一串被麻绳捆着的人,一个个灰头土脸,垂头丧气的。总共13个,其中一个还穿着带肩章的军官制服,一脸的晦气,像是吃了一脸盆子臭狗屎。
码头上安静了几秒钟,叶志超率先开口:“这……这是什么状况?”
常德胜没说话,他只是死死盯着那13个被捆着的人。他们都穿着日本海军的制服!其中那个军官的军衔还不低,是个大尉。
这卫汝贵这人还没到朝鲜,就先抓到俘虏了?
大胖子卫汝贵终于出现在了悬梯的顶端,在他的干儿子卫德功的搀扶下,大摇大摆地往下走,看着就特得意。
下了舷梯,卫汝贵就松开了干儿子的手,朝着一众人抱拳,脸上就跟笑开了花似的:“哈哈哈哈,兄弟我这次托了中堂的洪福,在来朝鲜的路上抓到了这十几个日本水兵!”
叶志超凑了过去,上上下下打量着那13个俘虏:“达……达三?他们真的是日本兵?你哪儿抓来的?”
“能在哪儿?当然是海上了!”卫汝贵一指那个带肩章的军官:“这个是当官的,叫什么人见善五郎,是‘浪速’号巡洋舰上的大尉。”
什么?浪速号?人见善五郎?常德胜心道,这听着怎么那么像丰岛海战的剧本?
他赶紧开口问:“卫总镇,您说‘浪速’号?打起来了?日本人不宣而战了?派巡洋舰来拦截咱们的护航船队了?”
卫汝贵连连点头,声音都拔高了:“对对对,我和你们说,这回来朝鲜的路上老惊险了,我差点就……”
他嘴一滑,差点把实话说了,还好刹住车了,眼珠子一转:“就投海殉国了!”
常德胜的嘴角抽了一下,心说:你投海?就你这体格,跳下去都能浮上来,胖子浮力大嘛。
叶志超的眉头皱了下:“达三,那你怎么……”
“这不是北洋水师的那条‘常远’号赶来了吗?”卫汝贵一拍大腿,“就把小日本的舰队赶跑了!‘浪速’号跑的时候把这帮倒霉蛋丢下了,我就把他们都抓了!”
他指着那13个俘虏哈哈大笑:“这就立功了!曙青、功亭,我跟你们说,那些倭寇啊……不过如此,不过如此!”
他转身对着码头上所有来迎接的人喊道:“今晚,镇南浦最好的酒楼,我请!我请!”
码头上响起一片应和声。
常德胜站在人群当中,看着卫汝贵那张胖脸上掩饰不住的得意,心里说:你这是拿了逆袭版的丰岛海战剧本了,也不知道那场海战到底打成什么样了。
“常远”号这条“袖珍无畏舰”,到底有没有展现出“领先一代”应有的优势?
………
当天夜里。南浦军校,宿舍区一号楼。
常德胜推门进去,闻见一股皮蛋瘦肉粥的香味儿,应该是“巨富婆”在为自己准备宵夜......这还是个19世纪的传统“巨富婆”!
罗静柔听见动静,从里间探出头来:“振邦哥,有你的电报。电信科的人刚送来的,说是旅顺口急电。”
说着,她就递过来一个没有拆开的信封,封口处盖着“南浦军校电信科”的章。
常德胜接过信封,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电报稿,凑到煤油灯底下看了起来。他越看越慢,越看表情越复杂。
罗静柔在旁边坐下,等他看完。
电报是提尔皮茨发来的,内容是“常远”号战列舰,在今日的海战中取得重大战果!击沉“秋津洲”号防护巡洋舰,重创“白山”号战列舰,击伤“吉野”号快速巡洋舰。自身中度受创,目前已经安全返回旅顺,可能需要入坞大修约三月。
常德胜把电报放在桌上,愣了好一会儿。
“秋津洲”号沉了,“白山”号重伤,连航速高达23节“吉野”都吃了个中创。而“常远”号自己,不过是中创......
这条“袖珍无畏舰”,居然真的打出了这种战绩!
他在给德国人提“甲方要求”的时候,就知道用了无畏舰思路的“常远”号造出来后一定挺牛,没想到牛到这种程度!
罗静柔见他半天不说话,轻声问:“振邦,怎么了?”
常德胜回过神来,端着煤油灯又看了一遍电报,苦笑了一声:“没什么……只是这甲午之战,差一点就要赢了。”
罗静柔:“差一点?差了哪一点?”
常德胜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还差几十万英镑吧。要是李中堂能从朝廷那里要来这笔款子,再买一条好船,那……”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罗静柔没说话。她知道常德胜不会无缘无故提“差几十万英镑”,她等着他往下说。
常德胜果然又开口了:“不过眼下也不错。‘秋津洲’沉了,‘白山’重伤,‘吉野’也挂了彩。日本海军至少消停三个月。三个月,够干很多事了。也有可能,什么都干不成!”
......
第二天一早。天津,直隶总督衙门内签押房。
李鸿章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摞公文,他眉头紧锁,一看就知道心事重重。
前几日他递了个折子,是为给北洋水师添购速射炮和进口大威力开花弹(苦味酸装药),拢共就61万两的预算。区区61万两啊......也就是太后六十圣寿庆典花销的一成。
就这点钱......至今没有回音!
他托朝中的“同党”打听,得到的消息是户部的银子要优先保障入朝参战的八旗兵。而北洋买炮买弹药的银子,朝廷一文钱都不会出!
优先保障八旗兵......
李鸿章在心里冷笑了一声。那帮八旗大爷在盛京磨蹭了半个月还没出发,而北洋水师眼看着就要和日本人开打了,想买点快炮开花弹吗,朝廷居然不给批。这他娘的是人干的事儿吗?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了。北洋水师营务处总办罗丰禄几乎是飞一样跑进来的,手里举着一封电报,脸上是李鸿章多年没见过的那种表情,是打胜仗后才有的那种兴奋和昂扬。
“中堂!大捷!”
李鸿章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大捷?大同江口海上?是护航的‘济远’、‘威远’、‘广乙’建功了?”
罗丰禄连连摇头:“不!是‘常远’号!”
李鸿章手里的茶碗都差一点没端稳:“什么?‘常远’号......出击了?”
他完全不知道这回事,“常远”号是北洋水师的最大的底牌,“常远”在,北洋水师的威慑力就在!直接拿最大的底牌去赌,可不是他李鸿章能干出来的。
老李一把接过电报,搁在台灯底下看了起来。
电报上的字不算多,但加在一块儿,就让李鸿章有点不敢想象了。
“常远”号在昨日大同江口的海战中,击沉日本“秋津洲”号防护巡洋舰;重创“白山”号战列舰;击伤“吉野”号快速巡洋舰。自身中度受创,已安全返航。
另外,还有照片为证,是德国教习施佩上尉在现场拍摄的!
“击沉秋津洲……重创白山……击伤吉野……”李鸿章喃喃念着,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老头子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罗丰禄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李鸿章擦了把脸,声音有点沙哑:“还有照片?”
“已经洗出来了,正在由‘致远’号送来天津。”罗丰禄回答。
李鸿章连连点头:“好好好……”
他正要往下看,忽然愣住:“等等,这电报上说,还俘虏了十三个日本水兵,包括一个大尉?是……卫达三俘虏的?真的假的?”
罗丰禄笑了:“真的!下半截的电报是常振邦从镇南浦发来的,说那十三个日本海军俘虏,还有之前北大营抓到的十个日本陆军俘虏,现在都上了‘高升’号,正往天津来!”
李鸿章又惊又喜:“嚯!这是要献俘阙下啊!”
罗丰禄压低声音:“中堂,这都是咱北洋抓到的!荣中堂这会儿还在盛京,连城门都没出呢!”
李鸿章笑的下巴的胡子都跟着翘起来了:“好好好!等那些照片和俘虏到了,就差人一起给皇上送去。好让皇上知道,我北洋不是吃干饭的!”
罗丰禄顿了顿,又掏出一份电报稿:“中堂,还有一件事......常振邦从镇南浦还发来一份电报,走的是咱北洋内部的密电。”
李鸿章接过一看,眉头又皱了起来:“什么消息?朝鲜前线又赢了?”
罗丰禄摇摇头,指着电报抄件:“中堂,常振邦从德国驻朝鲜总领事比洛伯爵那里得到一个消息,说智利国在英国的阿姆斯特朗公司订购了一条比日本‘吉野’号还厉害的快速巡洋舰,现在不想要了,正找人接盘。如果北洋能花几十万英镑买下来……”
罗丰禄顿了顿:“有了这条船......这一仗,咱北洋可就赢了。”
李鸿章目光一震,他低头看着那份电报,久久没有说话。
签押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听得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良久,李鸿章放下电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嘴角挂着一丝苦笑:“几十万英镑……老夫现在连61万两的炮弹钱都要不到。几十万英镑……做梦啊。”
他睁开眼,看着罗丰禄:“稷臣,你替老夫走一趟北京......献俘阙下!”
罗丰禄愣了一下:“中堂,那购舰的事......”
李鸿章摆了摆手:“你先去献俘。让朝里那帮人看看,北洋水师真不是吃干饭的。至于买船的事......等他们看完了,咱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