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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历1894年5月5日，午后。日本国，佐世保军港。
今儿的天气虽然不错，但是佐世保的港湾内，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散都散不去。港内停泊着大大小小十几艘战舰，桅杆上悬着的旭日旗，也不像往日那样迎风飘扬，而是有气无力地垂着，仿佛被什么东西压得喘不过气来。
码头上，一群脑袋上扎着白布条的水兵，正在往“松岛”号巡洋舰上搬运弹药箱。一个个的都动作麻利，也没人说话，只有沉重的脚步声音。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远处那艘由邮轮改装而来的代用巡洋舰“西京丸”号，据说海军大臣西乡从道要亲自乘坐它出征。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海军大臣在向整个联合舰队表明他的决心！
如果这次出征再失败，那西乡海军大臣就和“西京丸”一起沉了吧！
不成功，就要成仁啊！
一个年轻的水兵放下手里的弹药箱，回头看了眼“西京丸”，嘴里喃喃自语：“如果遇上‘常远’号，海军大臣他......”
旁边一个军曹一脸悲壮的表情：“海军大臣，已经有了必死的觉悟！你呢？”
年轻的水兵一个立正：“我也一样！我......惟愿战死！”
那军曹重重点头：“好！九段坂见！”
“哈伊！”
.......
佐世保镇守府司令部，二楼会议室。
会议桌两边坐满了人。都是日本陆军、海军的头面人物，第一军司令官山县有朋大将居中而坐，他左手边是第一军参谋长小川又次少将，右手边是第五师团长野津道贯中将。联合舰队司令长官伊东祐亨中将坐在山县对面，他旁边是联合舰队参谋长岛村速雄大佐，“松岛”号舰长尾本知道大佐。
所有人脸上都带着一种不成功便成仁的悲壮。
山县有朋率先打破沉默，用那口长州土话说：“诸君，大本营已经批准了牙山登陆作战计划......时间就定在五月十五日或五月十六日。我第一军，将以第五师团为主力，在牙山西海岸实施登陆，而后向汉城进军，吸引清军主力南下决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此战，关乎皇国之国运。若胜，则清国北洋水师必将被逼出旅顺港，与联合舰队决一死战！只要联合舰队可以获胜，朝鲜半岛将尽入我手；若败......”
他没有再说下去。
野津道贯中将接过话头，声音中带着悲壮：“若败，我第一军全体将校，当以玉碎以报天皇陛下之大恩！”
说着，他把目光投向了桌面上摊开的军用地图。那上面详细绘制了牙山、仁川、汉城周遭的地形，却没有关于清军、朝鲜军兵力部署的任何消息。
情报部门的最后一次有效报告，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情了。
小川又次参谋长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声音当中满满都是无奈：“根据大本营情报部门的最新汇总，我们对牙山地区清军的部署几乎一无所知......朝鲜国内的电报线路，两个月前已经被清国的南浦军校控制，我方潜伏人员无法发送密电.......唯一可以确认的是，上个月月底，北洋舰队护送一支规模庞大的运输船团抵达仁川。其上搭载的可能是来自奉天、黑龙江、吉林的清军，人数接近一万。”
他合上文件夹：“换句话说，我们现在是蒙着眼睛在打仗。”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伊东祐亨忽然开口，声音更加沉闷：“海军的情况也不乐观。‘秋津洲’号沉没，‘白山’号已经入坞大修，至少还需要一个半月才能修复。‘吉野’号的维修工作要到五月七日才能完成，而‘浪速’、‘高千穗’、‘比睿’的副炮速射化改装，预计到五月十日才能完成。”
他看了一眼海军省主事山本权兵卫：“山本君，时间那么急促，‘浪速’、‘高千穗’、‘比睿’的炮手们，能掌握12公分速射炮吗？”
山本权兵卫点了点头：“能！炮手的培训和改装是同时进行的，在三舰赶赴前线的时候，炮手们还会有特训......重点是如何防止副炮弹药被殉爆。‘白山’号的12公分炮弹殉爆的事情，绝对不能重演！”
山县有朋忽然插话问：“那个‘常远’号不会......提前完成大修吧？”
山县这话......听着就虚啊！
现在别说日本海军，连陆军都被“常远”号这条“袖珍无畏舰”打出心理阴影了。
山县现在一点都不担心在牙山遇上常德胜的“南浦军”.......那无非就是死人！“南浦军”撑死了一万人，他预备付出两万人的生命，总能把“南浦军”磨光了吧？
可海军的交换比是“不讲道理”的，大同江口战役中，“常远”号一挑四照样能赢！
牙山湾那边要是再遇上“常远”号，他的陆军咋办？登陆都登陆了，还能游回日本去？到时候真就“玉碎”了！
伊东祐亨沉默了片刻：“目前可以确定，‘常远’号仍然在船坞内维修......清国的旅顺船厂虽然有亚洲第一船坞，但工人数量太少，只有区区六百人，这是整个船厂，包括全部配套车间所拥有的工人数量。所以‘常远’号的维修，是没有可能快于‘白山’号的。另外，还有可靠情报，清国的两艘快速巡洋舰‘致远’、‘靖远’正在上海进行改装，加装速射炮......工程进度，同样因为缺乏造船工人而异常缓慢。”
现在的大清，不仅缺船坞，还缺造船工人......这弱点，真是似曾相识啊！
而打仗是不可能无伤的，就算战场上能“无伤”，装备也会出毛病，比如“厕所堵了”，“洗衣房烧了”，这就是天兵也难免啊！
到时不得造船工人去修？
总不能让“天兵”在船上随地大小便，还天天穿臭衣服吧？
伊东顿了顿，又道：“而优秀的造船工人，是不可能凭空产生的，这需要有完善的教育体系和长时间的经验积累......所以，北洋舰队只要敢出来，我联合舰队......必胜！”
山县有朋冷笑一声：“北洋水师会出来的......只要我们在牙山成功登陆，并且击败由汉城南下的清军。届时，北洋水师要么出击，要么坐视已经抵达朝鲜的八旗兵覆灭。李鸿章......不敢选择后者！”
真的不敢吗？
其实山县有朋心里也直打鼓！
李鸿章就是见死不救，任由八旗兵覆灭了又能怎么样？
大不了就是在直隶总督衙门的签押房里装睡醒来的时候，被人强行披上了黄袍......
.......
会议室的门忽然被敲响了。
一个海军少佐快步走了进来，在伊东祐亨耳边低语了几句。伊东祐亨的脸色微微一变，站起身来：“诸君，首相阁下已经到了码头，正在视察‘西京丸’号。”
山县有朋猛地站了起来：“走吧，一起去迎接吧！”
佐世保军港，五号码头。
“西京丸”号正静静地泊在码头旁。这艘原本属于日本邮船会社的客货两船，如今已经被改装成了一艘代用巡洋舰。说是巡洋舰，其实压根就巡不了洋，就只是在艏艉甲板上各安装了一门从‘浪速’号上拆下来的15公分克虏伯架退炮。两舷还加了四门4.7公分机关炮。
伊藤博文站在码头上，看着这条“西京丸”，心里想到的却是：这是西乡君为自己准备的棺材啊！
他身后还站着外相陆奥宗光，看着“西京丸”的表情，同样非常复杂。
这时候，山县有朋、伊东祐亨、野津道贯、桂太郎等人从司令部方向快步走来，在伊藤面前站定，齐齐鞠躬。
伊藤和陆奥则还了一礼，然后伊藤就微笑着开口：“山县君、伊东君，帝国兴废，在此一战。我今日特地从东京赶来，为诸位壮行。”
他深吸口气，提高了嗓音，继续道：“帝国已经为这场和清国的决战准备了整整十年！
从明治十五年开始，帝国上下，就已经全力以赴！海军以清国北洋水师为假想敌，制定了‘六六舰队’计划；陆军则扩编了七个师团，还储备了足够支撑一年战争的弹药和粮食。
截止今年四月底，帝国已经成功发行了总额一亿五千万日元的战争公债，认购率超过百分之二百！
数千万国民的支持，就是帝国最大的底气！”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现在，帝国已经做好了长期战争的准备......而清国呢？
他们的朝廷迄今为止只拨下了区区二百万两银子，还都是给根本无法作战的八旗兵准备的。他们的北洋水师连买炮弹和速射炮的钱都要不到......这样的对手，凭什么阻挡帝国的脚步？
诸君，请务必记住，帝国必胜！”
“必胜！”
“武运......”
码头上响起了欢呼声，年轻的海军官兵们大声欢呼，渴望胜利，但那些上了年纪将军和大佐们，却依旧忧心忡忡。
因为他们知道，首相是不会为了这番演讲跑来佐世保的！
伊藤说完这些话，转身就朝“西京丸”号的舷梯走去，陆奥宗光紧跟其后。
山县有朋和伊东祐亨对视了一眼，知道有事儿了！马上就跟了上去。
......
“西京丸”号的船长室里，此刻只有四个人。
伊藤博文、陆奥宗光、山县有朋、伊东祐亨。
伊藤坐在椅子上，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份电报，轻轻放在桌上：“这是昨天中午收到的，从伦敦发来的密电！”
山县有朋接过电报，只看了一会儿，脸色就变了！
伊东祐亨凑过去看了几眼，同样面如死灰。
电报的字儿并不多，只是报告了一次还没有完成的“二手船交易”。
“......清国公使龚照瑗已于昨日会见阿姆斯特朗公司董事，洽购智利海军订购之‘白朗古.恩卡拉达’号防护巡洋舰。据悉，该舰性能优于我国‘吉野’号。报价仅为三十五万英镑。另据可靠消息，汇丰银行已初步同意为该交易提供全额贷款，并以清国关税收入为担保。”
船长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山县和伊东不是傻子，当然明白这个消息的含义。
那条“白朗古.恩卡拉达”卖给谁，卖多少钱，根本就不是智利人自己可以决定的。这是英国的唐宁街、白厅街要考虑的事情！
三十五万英镑，还能贷款......这实际上就是白送！
因为日本要战败了，赔款怎么都不止三十五万英镑啊！
这是......英国想要站队大清了！
什么持久战，什么谁拖死谁，那都是大清和日本在做白日梦，并不代表英国会同意。
英国就要个能帮他们顶住毛子的代理人，怎么会允许清日两国没完没了拖下去，拖个两败俱伤，让毛子捡便宜？想得美！以后不要再想了！
本来英国人觉得大清不行，日本比较行，所以押宝日本。
可大同江口一战，大清北洋水师凭借“常远”号一挑四还赢了！虽然“常远”号能赢的主要原因是装备性能好，但英国人怎么可能承认自己的“百夫长”级是垃圾，还打不过吨位少2000吨的德国造“常远”级？
英国造船世界第一，不可能是垃圾！所以垃圾就只能是日本人了！
既然日本人是垃圾，那英国自然要站队大清了。
所以智利人才会答应用35万英镑出售“白朗古.恩卡拉达”号，而且还配套汇丰贷款......这是要加速日本的失败！
伊藤博文抬起头，看着山县和伊东，眼眶里面闪烁着泪花：“诸君，如果牙山之战失败......帝国就输了！帝国，根本就没有打持久战的机会......”
山县和伊东沉默了很久。
然后，山本站了起来，朝伊藤深深鞠了一躬：“首相阁下，请放心。第一军全体将士已经下了最大的决心，此战不胜，绝不苟活于世！”
伊东也站了起来，同样鞠了一躬：“联合舰队......亦然！”
伊藤看着他们，泪水已经控制不住流了出来，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拜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