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4年5月15日,凌晨。
牙山湾内的大雾还没散开。
运输船“东京丸”船舷旁的绳梯上,山县有朋正抓住绳缆,一点一点往下挪。他今年五十六岁,因为家里没凳子,打小跪坐,所以膝盖不大好了。这会儿他可不下得太急,要是一个腿软掉海里,别人还得打捞他......这也太不武士道了。
爬了好一会儿,山县终于上了一条颠簸得非常厉害的小艇,一个副官扶着他,让他在小艇当中坐下。他举目往牙山海湾那边看去,灰蒙蒙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一股对未知的恐惧,忽然涌上了山县的心头。
牙山的海滩上,一定有淮军新军的防御阵地吧?也许还有铁丝网和机关枪......想到机关枪,山县就想起了大藏省那群“非国民”的嘴脸。什么“太贵了”、“太浪费了”、“皇国没有钱啊!”
他看了看船舱内那些只能依靠一条村田式步枪的步兵,一咬牙道:“开路......目标,牙山滩头!”
“哈伊!”
十几个陆军马鹿齐声答应,然后就开始奋力划船。
“远征之师,一去不返......”
山县则开始反反复复唱他新作的“和歌”......说实在的,这一首当他的辞世诗也挺好的。
小船在浪里一边颠簸一边往前挪,山县则一边唱歌一边等着前方的机关枪打响......等着自己麾下的将士一排排倒下!
“阁下!”他的一个副官趴在他耳边喊,“前面就是滩头了,第五师团的先头部队已经上岸,目前......似乎没有遭遇到任何抵抗!”
什么?
目前没有遭遇到任何抵抗?
那太可怕了!
这说明常德胜并没有把兵力部署在抵近滩头的位置......这样容易挨炮击!
在元山,他的清租界要塞就在俄国人的舰炮射程之外......等一会儿,皇国的勇士,一定会纷纷死去的!
山县又默念了一遍他那个听着都晦气的和歌,然后大声下令:“加速!”
“哈伊!”
马鹿们一起大喊,然后用力划船。
小艇突突地往前,牙山滩头的轮廓渐渐在雾里显了出来,那是一片长长的、平缓的、布满碎石的滩涂,再远一点就是灌木和矮坡。
看不到有任何设防的痕迹。
没有一个清兵,没有一门火炮,没有一座碉堡,连个拒马都没有......只有几个月前被炸毁的码头栈桥的残骸。
登岸的先头部队,已经点起了火把,星星点点的火光,正在向内陆的方向移动。
似乎......也没有遇到任何抵抗!!
牙山,真的没有设防?
这......真是太可怕了!
山县心道:常德胜早就知道我们要来......他一定在什么地方集结了精锐部队,等皇军再多上岸一些,就会开始反击......
山县没有说话,沉默着在副官的搀扶下,从小艇上下到了滩涂上,踩着膝盖高的水,一步步地前进。
“我终于踩在了朝鲜的土地上......”山县心想,“西乡公的在天之灵看到我如今这么狼狈的‘征韩’,大概会笑掉大牙吧?也许......西乡公是对的!皇国在积累力量,清国难道就没有英雄出世吗?”
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阁下!”
一个浑身泥浆,军服湿透的少佐一瘸一拐地走到了山县有朋跟前,这个少佐是第五师团的一个大队长,他的大队被编入了先锋队,第一波冲滩。大概是一个没留神滑倒在滩头的泥坑里了。说起来,牙山湾并不很适合登陆,这就是个烂泥湾,水又太浅,没有很长的栈桥,运输船根本没办法靠岸。
“阁下,您怎么亲自......”
看到山县有朋大将亲自登岸了,这少佐惶恐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情况怎么样?”山县问。
“报告阁下,”少佐一个立正,“卑职所部已控制滩头纵深三百米,未发现清军任何踪迹。但……”
“但......什么?”山县紧张起来了。
“但卑职在滩头发现了这个。”
少佐从身边一个军曹手里接过一块挺大的木牌,双手展示给了山县有朋。
山县有朋借着一支刚刚点燃的火把的光线,总算看清了木板上,用木炭写下的歪歪扭扭的汉字:“牙山湾,欢迎日本国死士登陆,常德胜留。”
果然有诈!!
山县有朋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
“这......这是故弄玄虚!”他咬着牙说。
那少佐又把木板翻了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从牙山到汉城,一路走好。”
山县有朋的呼吸,粗重了起来。
他猛地抬头,看向雾蒙蒙的内陆方向。牙山到汉城,二百余里路程.......能走好吗?
常德胜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挑衅?是虚张声势?还是……是预告?
......
天终于亮了。
弥漫在牙山湾的晨雾也散开了,牙山湾的滩头,也在春日的阳光下显出了真容,一片狼藉,外加一片光秃秃的。
一片狼藉是因为到处都有被破坏、焚毁的痕迹,触目惊心!
一片光秃秃是因为......牙山滩头附近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了,被人砍了!
山县有朋这时候还没发现牙山湾附近的树没了,他正在一间屋顶被烧塌了半边的土坯屋里。他的膝盖疼得厉害,只能坐在个小马扎上,勉强伸直了腿,在那儿拿拳头敲打膝盖,好让自己舒服一点。
这屋子原先大概是渔民的住房,土墙被海风吹得坑坑洼洼,屋顶的茅草烧了一半。
他面前的土坯墙上,也有人用木炭写了字儿:日本国死士,欢迎登陆,常德胜留!
看来清军在撤离之前,在牙山湾这边留下了不少这样的字迹。
这个时候,野津道贯中将猫着腰钻了进来,这位第五师团长浑身湿透,胡子拉碴,两眼通红,军服下摆还在滴水,不知道是因为蹚水上岸,还是不小心掉烂泥坑里了。
紧接着进来的是第一军参谋长小川又次少将,这个向来看不上清军的“征清派”少将,现在是一脸的焦虑,一看就知道这个“清”现在学坏了,不好“征”啊!
两个人立正、敬礼。山县摆了摆手:“说说登陆进行的如何吧?“
野津道贯深吸一口气,哑着嗓子说:“阁下,工兵报告……码头栈桥,搭不起来。“
山县有朋皱眉:“搭不起来?为什么?“
“因为……没有木头。“
山县有朋愣了一下。
他都怀疑自己的耳朵出毛病了!
“没有木头?“山县追问,“朝鲜怎么可能没有木头呢?树呢?去砍树啊!“
小川又次少将接话了,他的嗓子比野津还哑:“阁下,先头部队搜索了我军登陆滩头外方圆十公里......“
他顿了顿。
“十公里范围内,所有的树都被砍伐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桩。所有的木头房屋,都被放火烧成了焦炭,连门框窗框都没留下!所有的木制桥梁,也都被烧毁了......周围的几条河流上,没有一座可以通行的桥梁。连河上的木船,都被拖到岸边烧毁了!“
这是坚壁清野!
山县有朋马上就明白了!
这是非常有针对性的坚壁清野!
登陆作战并不是只需要一个滩头,然后大家一起划着小船上岸就可以的。人这样上陆没有问题,可装备怎么办?辎重怎么办?补给怎么办?都用小船驳运上滩头?
那可太费事儿了!而且真正的重武器,比如攻城重炮什么的也上不来啊!
所以还得抢个有栈桥的码头......而现在,牙山这边的码头栈桥已经给毁了!
由于没有栈桥,运输船靠不了岸。
由于没有木头,栈桥搭不起来。
由于搭不起栈桥,第五师团大件装备都上不了岸,辎重补给上岸也特别特别的麻烦!
这属于一环扣一环了!
“常德胜……“山县有朋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原来他不是在阻击或伏击我们......他是在迟滞我们!“
野津道贯和小川又次都有点不太明白。
“迟滞?靠这种手段,他能迟滞我们几天?”
“是啊,我们总是可以找到木头的,无非就是走远一点......大不了还可以从本土运过来。他还能靠这种手段拖到‘常远’号维修完毕?”
山县的目光在“无顶土坯房”里一扫。
守在里面的副官和卫兵、勤务兵都向山县鞠躬,然后全部离开。
房屋之中,就只剩下了山县、野津、小川三人。
山县开口了。
“他们不需要等‘常远’修复了!”
“不需要?”
“为什么?难道海军那帮家伙的损失比他们告诉我们的还大......”
山县摇摇头:“是英国人!”
“英国人?他们......”
山县有朋咬着牙齿:“他们的立场出现了改变......由英国阿姆斯特朗造船厂承建的,目前尚未交付的‘白朗古.恩卡拉达’号防护巡洋舰,很可能会被转卖给清国,作价35万英镑!”
“目前尚未交付......那就是在英国啊!”
“英国不是中立的吗?他们不是暂时不向清国和我国出口军舰了吗?”
山县苦笑:“英国人的中立,是相当灵活的......‘白朗古.恩卡拉达’号防护巡洋舰尚未交付,但却属于智利国,智利转卖,和英国无关。”
还可以这样?
“那,那我们为什么不买下?”
“是啊,不就是35万英镑吗?”
山县摇摇头:“这根本就不是钱的问题......这是站队!还有消息说,英国的汇丰、巴克莱、巴林三家银行,准备向清国提供35万英镑的贷款......”
“还能贷款?”
“这不就是送吗?英国人实在太无耻了!”
山县点了点头:“英国人的确无耻......可那又如何?他们本来就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况且,他们已经给了我们三个月,给了我们用海军去突袭清国运输船团的机会!是我们自己没有抓住......”
他忽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野津和小川:“即便是现在,英国人不还没有把巡洋舰交给清国?我们还是有时间的......只要‘白朗古.恩卡拉达’号防护巡洋舰还没有交到清国的接舰官兵手里,我们就有机会重新赢得英国的友谊......皇国的勇士,必须在这之前,克服一切困难,夺取朝鲜王国的京城汉城!”
山县支撑着站了起来,转过身,目光转向那片忙碌的滩头,一条条的小舢板载着第五师团的官兵,正在登上朝鲜的土地。
“哪怕......没有火炮,没有足够口粮,没有足够的弹药,没有足够的医疗用品......”山县有朋的嗓音陡然提到了最大,“哪怕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把刺刀,第五师团,也必须用最短的时间,突进到汉城!”
他顿了顿,声音嘶哑:
“然后,我们还必须在那艘船驶离英国港口之前,打下汉城。”
“不惜一切代价。”
野津道贯和小川又次立正,敬礼:“哈伊!”
他一瘸一拐地走出土坯屋。一边走,一边拔出腰间的指挥刀,朝空中一举,嘶声吼道:
“第五师团,轻装突进!目标汉城!不胜,则全体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