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邱火车站。
呜......
一列喘着粗气的火车刚刚停稳,车门就被猛地拉开,然后就看见一个浑身泥浆,胳膊上还带着伤的淮军哨长,跌跌冲冲的从车厢内冲出来,一到站台上,就扯开嗓子乱咋呼:
“不好啦,倭寇打过来了!倭寇他娘的成千上万,挡都挡不住啊!”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盛军的溃兵,就跟下饺子一样往车厢外蹦,他们有的丢了枪,有的没穿号褂,有的光着脚丫子,一个个失魂落魄的,一看就知道是打了败仗。
“让开!别挡道!”
溃兵们推搡着站在月台上维持秩序的驻朝新军的士兵,结果挨了几枪托,又看见那些杀气腾腾的新军士兵给手里的1888步枪上了刺刀,还架起了机关枪,才稍微老实一点。嘴里还在嚷嚷:“快跑!快跑啊......日本人马上就到!”
整个月台,一片鸡飞狗跳!
叶志超站在月台的尽头,脸色铁青。
他旁边就站着常德胜,他倒是一脸淡定,仿佛这些溃兵和他没有一毛钱关系,他就是个来看热闹的。
“振邦老弟......”叶志超的声音有点发颤,“这、这是怎么回事?”
“没事,没事......”常德胜安慰叶志超道,“卫军门的大队跑回来就行......他本来就是去诱敌的嘛!”
“诱,诱敌?”
叶志超一愣,心说:我这个“总统”咋不知道卫达三是去诱敌的呢?
你当然不知道了!
常德胜心说:你还不知道釜山那边已经出现了第三名古屋师团和第四大阪师团的番号!两个师团,如果战时编制,齐装满员的话,人数都有三万了!
卫汝贵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当然了,这也有常德胜的功劳!
常德胜特地安排了一列火车(当日在大邱火车站夜袭中抢到的)去洛东江西岸接应卫汝贵,这列火车上临时加装了四挺马克沁机关枪,还配备了一个“加强哨”的南浦军。带队的还是南浦军的第一团团长(又称标统)冯国璋。
就在这时,卫汝贵已经在他的干儿子卫德功的搀扶下,狼狈不堪地钻出了车厢,这货的官服早没了,穿了身小一号的士兵号服,脚好像还崴了,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
他一看到叶志超和常德胜,立马就绷不住了,三步并作两步扑了过来,跑到两人跟前,还一个没留神,扑通一下跌了一跤,然后就抱住叶志超的大腿嚎了起来。
“叶军门!常会办!完了!全完了啊!”
叶志超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赶紧弯腰去扶:“达三,你这是做什么?有话起来说!”
“我不起来!”卫汝贵死死抱住叶志超的腿,哭得那叫一个伤心,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我对不起朝廷!对不起皇上!对不起中堂他老人家啊!那洛东江……那洛东江上的倭寇,漫山遍野啊!炮火连天啊!我的盛军……我的六营弟兄……”
就在卫汝贵哭成个泪人的时候,常德胜已经瞧见自家的“直系老二”冯国璋了。这位一脸的兴奋,看来这场初战打得不错,下车后直奔自己这边来了。到了跟前,就是一个敬礼:“振邦兄!”
“怎么样?”常德胜还了一礼,“和倭寇交上手了?”
冯国璋点点头:“交手了!”
“占便宜了?”常德胜追问。
“占了!”冯国璋道,“靠着一百多兄弟用命和四挺机关枪,打死打伤了他们四五十人,他们就不敢追了!”
“有照片吗?”常德胜又问。
照片最重要了!
有图有真相,胜仗要留痕!
“有!”冯国璋点点头,“宣传组的兄弟拍的......一地的日本死人,都是马克沁机关枪打死的!还有不少倭兵(都是第四大阪师团的精锐)逃跑的照片。”
“那就好!”常德胜又问,“倭寇的炮兵火力如何?”
“观察到的,应该有40--50门7.5公分大炮。”冯国璋说,“没有发现15公分臼炮和9公分臼炮。”
常德胜算了算,一个日军的师团属炮兵联队有24门7.5公分的青铜野战炮或山炮,40-50门,就是两个炮兵联队了。而15公分的臼炮和9公分臼炮,是被日军当成“攻城重炮”使用的。
不过这些大炮的射程都非常感人,也就是2000-3000米,打打直瞄而已。
而清军手里却拥有足够压制它们的7.5公分克虏伯野战炮!
“盛军的10门野炮呢?”常德胜问起了最关键的问题。
冯国璋重重点头:“一门不少!”
一门不少就行!
常德胜派他去洛东江西岸的目的就是把这10门大炮拉回来,卫汝贵只是顺便接应一下。
有了这10门射程“高达”5000米的克虏伯野炮,加上常德胜自己的4门同样型号的克虏伯7.5公分野战炮,常德胜就能凑出一个14门的7.5公分野战炮群。
这还不是最厉害的,最厉害的是商德全和段祺瑞亲自带出来的南浦军校炮兵教导队!
那可是能用电话指挥炮群,还拥有“微积分炮尺”的王牌炮兵!
想到这里,他就笑着对还在那儿和叶志超哭诉的卫汝贵道:“卫军门,到了大邱就安全了......洛东江大桥到咱这儿还有200里呢,倭寇腿着过来,再快也得两三日......走,咱们先回宣化堂!”
叶志超也安慰道:“达三,胜败兵家常事,咱们先回大邱,从长计议。”
......
半个时辰后,宣化堂。
常德胜和叶志超刚刚扶着“劫后余生”的卫汝贵进了议事厅的大门,就看见聂士成攥着一份电报抄件在里头团团转。
“功亭兄,何事如此慌张?”叶志超太知道这位老弟的胆气了,团团转成了这样,事儿一定不小!
“皇上电谕!”聂士成把手里的电报往桌上一拍,“皇上让咱们死守大邱,牵制釜山过来的倭寇主力,说是要为荣中堂在西线聚歼登陆的倭军争取时间!”
“啊!”叶志超闻言大惊,“死守大邱?这和荣中堂的命令完全不一样啊!咱们到底听谁的?”
根据荣禄的命令,他们马上就可以撤离大邱,退往尚州。
大邱是个盆地,而且真正的险要都在北边,比如倭馆渡、安东渡这两个洛东江沿岸的隘口都在北面,再往北还有闻庆岭三关。那可是朝鲜王国在被丰臣秀吉收拾过后,痛定思痛修建起来的国防工程,不说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吧,凭借着叶、卫、聂、常麾下的9000人,挡住三万日军一两个月是不成问题的。
所以荣禄的指挥,说不上多强,但也不是完全无脑,属于智商在线。
但光绪的这番微操......那可就不是谁来都能消受的了。
刚刚从洛东江前线跑回来的卫汝贵听见这消息,人都瘫了,好在有常德胜和叶志超搀着他才没一屁股坐地上:“完了,完了.......皇上根本不知道釜山那边有多少倭寇......足足三四万呢!咱这点人,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聂士成跺跺脚道:“可不是嘛......而且,咱们死守大邱,和釜山的倭寇会不会去增援牙山的倭寇,有什么关系?他们要去,从釜山上船就行了,咱们是守在大邱还是守在闻庆岭有区别吗?”
叶志超点点头:“就是啊......如果要牵制倭寇主力,更应该撤往闻庆岭才对!闻庆岭天险,易守难攻!咱们撤到那儿去,倭寇为了追击咱们,自然会被牵着鼻子跟过去,再想去支援西路,也得多走几百里路才行,这才是真正的牵制啊!”
“可是皇上的圣旨......”卫汝贵哭丧着脸道,“抗旨不尊,中堂都不一定保得住咱......”
三个人面面相觑,一筹莫展。
然后他们同时看向常德胜。
常德胜有十三营新军(实际上是4个步兵团+1个南浦军校,实力远远超过淮军的13营),是北洋系统内最大的军阀,如果要抗旨不尊的话,他可得带头!
“皇上,当然是圣明的!”
常德胜一开口,叶志超、卫汝贵、聂士成同时愣住了。
“圣......圣明?”卫汝贵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对,就是圣明!”常德胜笑着点了点头,“皇上这是‘管他几路来,我只一路去’......这是太祖皇帝用兵的精髓啊!能不圣明?”
“可是......”叶志超刚要开口,就被常德胜抬手打断了。
“既然皇上要在西海岸集中优势兵力,那咱们就应该全力支持皇上的决策。”常德胜道,“叶军门,卫军门,二位麾下共有八营人马,四千战兵。依我看,这四千人应该立刻调往汉城,归属荣中堂的统一指挥。”
“啊?!”
叶志超、卫汝贵和聂士成同时愣住。
“这样一来,荣中堂手上就能多出四千精锐。”常德胜掰着手指头算了起来,“加上汉城原有的兵力,差不多有两万人了吧?两万打一万,胜券在握啊!”
常德胜他们这时候还不知道光绪还给李鸿章下了命令,让他出动北洋舰队护送5000淮军去朝鲜海州......
叶志超和卫汝贵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留在大邱死守......就得面对三万日军!
而且责任重大!
随时可能成为背锅侠!
如果他们在大邱被倭寇打败,闻庆岭险要说不定也守不住,到时候荣禄就能借口侧翼暴露,放弃和牙山方向的倭寇决战。
可要是加入荣禄麾下......就算打了败仗,主要责任也是荣禄扛啊!
“那大邱这边怎么办?”聂士成可不干了,常德胜手下就3000人,加上自己的1000人,4000人能守得住大邱?
“大邱这边包在小弟身上!”常德胜拍起了胸脯,“小弟手里有6营南浦精锐,足足三千战兵!而且小弟早就让人在大邱以南的灵山隘口构筑阵地。只要卫军门能把麾下的炮队借小弟一用,光是灵山隘口,小弟就有把握守住十日!”他看了眼聂士成,“聂军门只需坐镇大邱,并且分一营兵提前在大邱以北的倭馆渡布防即可。”
他转过头,笑吟吟看着卫汝贵:“卫军门,您觉得如何?”
卫汝贵眼珠子一转,就知道这笔交易不亏了。
他要留在大邱,不是全军覆没,就算能跑出来,多半也要背锅!
到时候那10门克虏伯野炮一样保不住,甚至连命都要送了去。
可要是能把这锅给常德胜背,10门克虏伯野炮,送给常德胜又何妨?
想到这里,卫汝贵人都精神了,站起身一抱拳就道:“振邦老弟,不就是借10门克虏伯野炮吗?一句话......反正我要是能率兵去支援荣中堂,也必是轻装急行,根本带不了野炮!”
叶志超也连忙点头:“那大邱这边,就拜托振邦老弟了。”
“放心!”常德胜拱手,“有我在,十天之内,灵山隘口万无一失,十五天内,大邱城绝不会丢,倭馆渡口还能再守十五日......有这三十日,荣中堂还不能在西路奏凯!”
叶志超又望了眼聂士成,聂士成也明白把锅丢给常德胜是符合淮系利益的......也只好点了点头:“既然振邦老弟有信心,那咱们就联名上奏吧!”
“好!”常德胜笑道,“我这就让人拟电报,以我们四人的名义,分别发荣中堂和皇上......不仅要请战,还要报捷!”
“报捷?”
叶志超、卫汝贵、聂士成都是一愣。
“哪里有捷?”卫汝贵问。
“洛东江!”常德胜笑道,“卫军门是在洛东江重创倭军后,从容而退的!”
“这......”
卫汝贵一阵心虚:“这不合适吧?”
“合适!”常德胜笑道,“我有照片!”
......
深夜,大邱火车站。
今儿上午才从洛东江前线跑回来的那列火车,这时候正静静地停在月台边,车头已经升火,蒸汽升腾,还伴随着一阵阵轰鸣。
火车头后面的几节平板车上,用帆布盖着的是10门7.5公分的克虏伯野战炮,每门大炮都配了60发德国原装的开花弹......
再往后就是闷罐车厢了,里面挤满了荷枪实弹的南浦士兵!
常德胜站在月台上,身边的亲兵举着马灯,替他照着点儿亮。
“振邦兄!所有人员装备都已经就位!”冯国璋跑来向他报告,“卫军门的炮队也装车完毕,盛军炮队的哨官裴尧田也是咱们的同学,早就想和咱们一起干了!”
“好!”常德胜笑道,“武备同学,就该共同奋斗......华甫,我也好久没见过裴尧田了,走,咱们一块儿去见见他!”
“行!”冯国璋笑着朝最后一节客车车厢一指。
然后两人一块儿走了过去,登上了南下灵山的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