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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带啊，修不好了......”
说话的正是黎元洪，他哭丧着脸儿，身上的工作服都湿透了，也不知道是被汗水腌入味儿了，还是让蒸汽给熏的？他站在邓世昌面前，抹了把脸上的油汗，喘着粗气说：“管带，卑职无能为力啊......”
“什，什么叫修不好，什么叫无能为力？”
邓世昌一听都急眼了，那边正打着呢！
只要“常远”号能到位，这一仗大清......就赢了！
“那根主蒸汽管道的弯头处有道裂纹......可能是上回在大同江口被‘白山’号击中舰体时震坏的......不试车不知道，一试车就出问题了，压力一上到八个大气压，裂纹处就开始漏气。”黎元洪一脸的无奈，“我用铸铁箍把它箍住了，又垫了三层石棉垫，现在勉强能跑出七个大气压。再快，我怕那根管子直接爆了！”
“这，这都进坞大修了，怎么没发现？”邓世昌瞪着眼珠子问，“大船坞的人干什么吃的？”
黎元洪两手一摊：“管带，这个真怨不得大船坞，大船坞就这点人......他们的手艺也就那样了，这些日子一边修理‘济远’，一边还得修‘常远’......北洋的其他各舰也得日常维护，哪里忙得过来？”
这真没办法了！
旅顺大船坞的那点儿人手，日常维护北洋各舰都够呛，现在加上战时维修的任务，那就更加急人了！
说穿了，一个没有强大的造船工业为后盾的海军，就是“一次性海军”——用完一次后，别说再造新船了，修都困难。
之前还只是“常远”、“济远”两条船要修，而这回打完，北洋水师怕是要集体进“医馆”了......可旅顺口那边拢共就一个船坞，大家排队进坞，不得修个几年？
相比之下，日本的造船业就强多了。人家有大船坞随时可以使用不说，造船工人和工程师也熟练多了，这些年他们建造、改装了不少商船和军船......
所以眼前这一仗，北洋水师绝对不能输！
要输了，没了威慑力，接下去想“保船制敌”都困难！
想到这里，邓世昌深吸了一口气，把望远镜举起了，又往远处的战场方向看了一眼。那片黑烟越来越浓了，炮声也越来越密了......那么密集的炮声，靠北洋的架退炮是打不出来的。只能是小日本的速射炮在逞凶！
他放下望远镜，转身对黎元洪道：“10节就10节吧......”
他顿了顿，大声对身后的传令兵道：“传令下去，航向不变，全舰进入战斗状态！”
“管带，”黎元洪迟疑了一下，“咱们这速度，到了战场上怕是......”
“怕个头！”邓世昌打断了他，“瘸了的‘常远’，也是‘常远’.......小日本的‘白山’还在船坞里，谁敢来一试吾‘常大将军’之虎威？”
......
方伯谦站在济远号的飞桥上，手里的望远镜已经很久没放下来了。
因为他看到的是.......一片火海地狱！
在夹缝双纵队中排在他的“济远”号背后的“广乙”号，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团燃烧的火球！“吉野”、“浪速”、“高千橞”三舰好像三只日本国的恶犬，死死咬着“脆皮”的“广乙”号，速射炮打出来的开花弹，像雨点一样落在“广乙”身上。“广乙”那点单薄的装甲根本挡不住这种密度的打击，舰体上到处都是洞，火光在舰体上到处乱窜，大火熊熊、浓烟滚滚、眼看要完......
方伯谦的手都在发抖。
他又把望远镜往远处挪了挪，然后他就看到了正在缓缓下沉的“来远”号......
这条标排2900吨的装甲巡洋舰，毕竟不是“常、定、镇”那样的铁甲舰，在三条日本快速巡洋舰的速射炮打击下，受损严重，左舷船壳多处破裂（方伯谦估计的，他觉得那是吃了太多的“近失”），海水涌入，造成舰体明显向左倾斜，吃水线已经淹没了装甲带的上沿......它的大部分主炮、副炮都已经哑了，只剩下一门15公分的克虏伯副炮还在勉强开火，但是这射速......唉，真是一言难尽啊！
万幸的是，小日本的速射炮口径都小，而且它们打出的开花弹破甲能力有限，没有那种一家伙干翻“来远”号的能力。所以现在“来远”还能一瘸一拐地驶向附近一座小岛。
这是想要搁浅保船，不过方伯谦知道，就算“来远”最后能被拖回旅顺口，想要修好那也是猴年马月的事儿了.......
他叹了口气，又把望远镜转向了更远处的战场。
镇远、定远、平远、经远四舰倒还能坚持，这四条船还保持着队形（济远其实也在队形里，来远、广乙则被日本的第一游击队打得掉队了），在海面上转圈——镇、定二舰一直试图将舰艏怼着“严岛”号，那8门305和2门150的射速虽然慢，也没有开花弹，但还是把“严岛”号打得火光大冒，舰体倾斜......
但是日本联合舰队本队的六条船里有五条装满了速射炮，苦味酸炮弹雨点一样砸下来，同样把“镇远”、“定远”打成了火船......好在这两条船皮糙肉厚，真的经打！
但是跟在“镇远”后面的“平远”、“经远”就没那么能扛了。
方伯谦发现，“平远”号的舰艏吃水明显变深了，恐怕水线以下已经挨了一发！
“经远”号则多处起火，舰艏的那两门21公分架退炮已经哑了......
除了方伯谦的“济远”，今天战场上的“北洋七舰”，舰舰带伤。
这一仗，怕是要败了......
“管带！”
他的大副沈寿昌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起来：“‘吉野’号转向了！冲我们来了......”
方伯谦的心脏猛地一缩。
然后他也看到了！
不仅是“吉野”转向了，连“浪速”和“高千橞”也跟着调整了航向，三条日本快速巡洋舰已经丢下奄奄一息的“广乙”，朝着“济远”号逼过来了。
“济远”号......要完！
“要是有速射炮就好了......”方伯谦的嘴唇哆嗦着，“说好的速射炮呢？说好的......尾炮要换成15公分速射，还要加两门12公分速射的......”
“我，我要是有3门能朝后打的速射炮......至少可以让日本的船离远点，远了，就打不着了......”
现在“济远”号只有一门能向后开火的15公分架退炮，一分钟打不了一发的那种，还没有开花弹......
“炮口焰！”
“济远”号的司令塔内，忽然又有声音大呼了起来。
转瞬之后。
“轰轰轰......”
济远号的舰体猛地一震，方伯谦差点从飞桥上跌下去，他连忙抓住栏杆，稳住身体，回头一看，左舷后方大约20米处，一根巨大的水柱正从海面上升起！
近失弹！
看水柱大小，应该是‘吉野’号的15.2公分速射炮打出来的......
他不敢再飞桥上继续呆着，赶紧跑回了司令塔，才一进去，传声筒里就传来了损失报告：“左舷后部水线下船壳破裂！海水涌入......”
方伯谦还没来得及下令堵漏，“浪速”号和“高千橞”号的速射炮也开火了。
三条日本快速巡洋舰一侧是13门速射炮轰出的炮弹好像暴雨一样落下，“济远”号周围的海面顿时跟开了锅似的，一根根水柱冲天而起，弹片呼啸着扫过舰体，打在装甲上叮叮当当响个没完。一发12公分的开花弹擦着舰桥飞过，直接装上了烟囱，轰的一声炸开！
方伯谦抱着脑袋蹲在司令塔里面，耳朵里全是爆炸声，没完没了......
他知道，自己的“济远”号支撑不了多久。
再不跑......就真的交代在这里了！
他猛地站了起来，脸色煞白：“挂，挂信号旗！本舰重创，退出战斗！”
旁边的沈寿昌愣了一下，回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震惊。
“愣着干什么？”方伯谦几乎是吼出来的，“挂旗！全速......向西！”
看到沈寿昌没反应，方伯谦一把把他推开，自己跑到传声筒，用沈寿昌听不懂的福建话好一阵嚷嚷。
“济远”号的主桅杆上，缓缓升起了一面信号旗。
“本舰重创！”
然后，这条2300吨的穹甲巡洋舰，开始转向。舰艏转向西边的海面，拖着一条长长的黑烟，向西逃去。
而在它身后，“吉野”、“浪速”、“高千橞”三舰并没有追击，而是重新调整了队形，将炮口对准了“镇远”号后方的“经远”号，这条2900吨的装甲巡洋舰是现在战场上，北洋一边仅次于“镇远”、“定远”的大舰了。
等把它给“打残”了再去打“平远”，等干翻了平远，海面上就只剩下“定远”和“镇远”了！
这两条铁甲舰虽然足够坚固，但它们俩加起来，拢共只有12门10公分以上的大炮，还都是架退的......现在已经哑火了一部分，只要都把那些炮轰哑了，“吉野”号就能冲上去打鱼雷了！
.......
与此同时，在战场西侧大约五海里的海面上，一艘涂着白色涂装的轮船正慢悠悠地漂着。
这艘船看着不小，大约有4000余吨，不是正儿八经的军舰，而是一条邮轮改装而来的武装商船，它就是“西京丸”号，战前被日本海军征用，改装成了武装商船兼通讯舰。
这一刻，日本海军大臣西乡从道海军大将正得意洋洋地站在“西京丸”号的船桥上，手里端着一杯红茶，脸上挂满了胜利者的微笑。
“轰......”
一团镁粉炸开。
一只木头照相机，记录下了西乡的这个高光时刻。
这位海军大臣今天的任务不是打仗，而是“与诸将士同赴死、共获胜”——如果遇到“全状态”的“常远”，那就一起毁灭吧！
至少，能让日本国的后人知道，他们“明治一代”，已经努力过了。
竭尽全力去挑战东亚永久的霸主——中国了！
虽败，而无憾！
如果“常远”没来，那么北洋水师剩下的船，是打不过联合舰队的......西乡从道自然要享受胜利者的荣光了！
而且他坚信，山县有朋大将一定也能克服万难，打败荣禄指挥的八旗兵和淮军.......毕竟，“汉城无常”啊！
所以，这场发生在丰岛海域的大战，就将是这场日清之战的转折点！
想到这里，西乡从道喝了一口红茶，满意地点点头。
战局的发展，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
现在，北洋水师的“广乙”号已经沉没了，“来远”号搁浅在丰岛海域的一座小岛的滩头上。“济远”挂出了“本舰重创”的信号旗，正在向西逃窜......临阵脱逃了？
“记录一下，”西乡从道放下茶杯，语气轻松，“下午两点四十五分......清国的‘济远’号临阵脱逃，没有了‘常远’号的北洋水师......不堪一击！那个拍照片的，快把‘济远’逃跑的狼狈样子拍下来......多拍几张，我要把它登到英国人的报纸上去！”
“哈伊！”
一个日本摄影师闻言，就将“致命”的镜头，瞄准了方伯谦所在的“济远”号......
这个日本摄影师刚刚拍完照片，又瞧见西方的海面上出现了一团浓烟，于是就回头对海军大臣道：“阁下，西北方向好像有一条冒着黑烟的大船在靠近！”
“纳尼？”
西乡从道皱了皱眉，冒着黑烟的大船？
那是......
他赶忙将红茶交给自己秘书，然后举起挂在胸前的望远镜，朝西北方向看去。
果然，好大的一团浓烟！
一看就是北洋水师“特供”的便宜煤烧出来的。看这浓烟滚滚的样子......这不会又是一条七八千吨的大舰吧？
那是......“常远”号？
西乡从道想到这条强得可怕的战列舰，脑袋瓜子就是一阵生疼！
“快快......”西乡深吸口气儿，大声传令，“快换英国旗，再把两门15公分架退炮遮挡起来！再把信号火箭准备好......”
假旗伪装的“BUG”，日本人也是会卡的！
随着西乡大臣的一声令下，“西京丸”号上的水兵们就忙开了，有人忙着下旗升旗，有人搬来了早就准备好的木板，一阵拼拼凑凑，就把“西京丸”号的那两门15公分大炮给伪装成了两个大货箱子。至于船舷上的舰名，早就刷成英语的了......
“西京丸”号的舰长满头大汗地跑到了西乡跟前，一个立正：“大臣阁下，信号火箭已经架好了，要不要发射？”
“等等，再等等......”西乡斟酌了一下，“等它靠近一点......望风而逃也就算了！可不能误听消息而逃啊......对了，告诉所有的记者，禁止报导‘常远’号出现的消息！”
“哈伊！”
......
“咻......嘭！”
一颗红色的信号火箭，拖着长长的尾烟，从西京丸号的方向升上了天空，在灰蒙蒙的天幕上炸开了一团耀眼的红光。
正慢悠悠在脱离战场上“松岛”号上，联合舰队司令长官伊东祐亨中将，本来正站在后甲板上，举着望远镜在远远看着战场上的情况。他已经看到了“定远”、“镇远”这俩大家伙上冒出了浓烟——这两条铁甲舰的抗沉性真是太好了，吃了那么多的“下濑火药”的开花弹，还稳稳当当的，就跟没事儿的船一样！
看来帝国海军需要更大口径的速射炮和开花弹了......
“阁下，信号火箭......红色！是西京丸......”
伊东祐亨耳边忽然响起了副官的呼喊声，他赶忙扭头往西看，就看见天空中炸开了一枚刺眼的红色火球！
这是红色信号火箭——最高级别的预警信号！
“常......常远？”
伊东祐亨不自觉的，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
然后，他就看到西边的海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腾起一道又黑又浓的烟柱......这是北洋水师“特供煤”才能烧出来的啊！
能烧出那么大烟柱的北洋水师舰船，除了“常远”，还有谁？
“常远”号修好了？
它，它又回来了......
“全，全速撤离......”伊东祐亨大喊，“传令！‘松岛’号，全速撤离......”
“哈伊！”
......
与此同时，“吉野”号上，第一游击队司令官坪井航三海军少将，正站在舰桥的左侧，盯着前方那条正在燃烧的“经远”号。
这条2900吨的装甲巡洋舰在第一游击队的三条快速巡洋舰的围攻下，已经是奄奄一息了......它也正在驶向远处的浅滩，准备在那里搁浅了！
现在“广乙”沉没，“来远”搁浅，“经远”眼看也要搁浅，“平远”也火光熊熊......“镇远”、“定远”倒是耐打，但是它们的火力太薄弱了，一半的火炮已经哑了，面对联合舰队本队的攻击，也只剩下了招架之力，如果再加上第一游击队的火力......被击沉只是时间问题！
“阁下......红，红色火箭！”
“吉野”号的舰长河源要一忽然大喊了起来，声音都在发颤！
红色火箭......那是西京丸看到“常远”号了！
“就差，就差那么一点了！”
坪井航三扭过头，看着已经被打得“火光熊熊”的“镇远”号、“定远”号.......拳头猛地砸在了“吉野”号舰桥的钢板上：“传令......”
一旁的河源要一望着坪井航三，似乎是怕他头脑发热，带着吉野号去和常远较量，忙提醒道：“长官，司令长官的命令是......”
“我知道！”坪井航三怒喝一声，“通知摄影师......快！把定远号和镇远号现在的样子拍下来！多拍几张！这是......海军大获全胜的证明！”
“哈伊！”